天津衛(wèi)的雪地上,那層黑煤灰還沒蓋嚴(yán)實(shí)。
剛才那一聲撕心裂肺的汽笛嘯叫,把全城人的魂都給震飛了。
等到余音散去,只剩下海河邊那幾千個磕頭磕得額角冒血的腦袋,還有空氣里那股子怎么也吹不散的硫磺味。
沈訣沒那閑工夫去享受萬民跪拜。他把那條沾血的帕子塞回袖口,手在輪椅扶手上敲了兩下。
“把那塊紅綢子扯了。”
聲音不大,被風(fēng)一吹就散。
沈煉聽見了,回頭沖著船塢頂上的工兵打了個手勢。
巨大的絞盤嘎吱作響,那是生鐵摩擦的聲音。
覆蓋在“鎮(zhèn)海號”上那塊遮遮掩掩的巨型紅布,順著艦艏嘩啦啦地滑落下來,直接掉進(jìn)了渾濁的海河水里。
這下子,這頭鋼鐵怪獸徹底露了真容。
沒有雕梁畫棟,沒有彩繪龍鳳,甚至連個像樣的船樓都沒有。
通體漆黑,那是防銹漆和煤煙熏出來的顏色。
艦身兩側(cè)掛著厚重的鉚接鋼板,每一顆鉚釘都有拳頭大,密密麻麻地排布著,乍一看丑得讓人牙疼,卻透著一股子冷硬的殺伐氣。
最顯眼的還是船身兩側(cè)那兩個巨大的明輪,像兩座被鐵條箍起來的水車,半截泡在水里,半截露在外面,葉片上還掛著昨晚沒敲干凈的冰凌。
鄭森站在甲板上,手里的懷表差點(diǎn)捏碎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沈訣,少年人的喉結(jié)上下滾動,想說什么,又被這撲面而來的壓迫感堵了回去。
這根本不是船。
這就是一口漂在水上的鐵棺材。
……
洪武時空的畫面還沒斷,永樂時空的天幕先炸了。
奉天殿里,朱棣正端著那碗剛熬好的燕窩粥,還沒送到嘴邊,那勺子就停在了半空。
天幕上給了一個極近的特寫。那黑洞洞的炮口,那粗大的煙囪,還有那根本找不到一寸木頭的船身。
“這……這是個什么玩意兒?”
朱棣把勺子扔回碗里,濺起幾滴湯水落在龍袍上。
他站起身,幾步走到大殿正中,仰著脖子死盯著那畫面,“沈訣這閹豎,花了五百萬兩銀子,就造了個鐵疙瘩?這玩意兒能動?不得沉底?”
底下的文官們早就按捺不住了。
一個翰林院的學(xué)士出列,胡子氣得亂顫:“陛下!此乃妖物!古往今來,造船皆用木,取其輕浮之性。從未聽說過用鐵造船的!鐵石入水即沉,這是三歲孩童都知曉的道理。沈訣此舉,分明是欺君罔上,糟蹋國帑!”
“是啊陛下!那船無帆無槳,上面還立著幾根噴黑煙的柱子,丑陋不堪,哪里有我大明寶船的半點(diǎn)威儀?”
“這分明就是個在大海上漂著的鐵墳頭!”
群臣激憤。
在他們看來,這東西違背了祖宗之法,也違背了物理常識。
朱棣沒理會這幫人的聒噪。
他眉頭皺成個川字,轉(zhuǎn)頭看向站在武將班列最前頭的那個人。
“鄭和。”
那個身材高大、面容堅毅的太監(jiān)并沒有馬上回話。
鄭和的手在抖。
不是嚇的,是激動的。
他那雙看過西洋萬里波濤的眼睛,此刻死死鎖在天幕上那個“丑陋”的鐵家伙身上。
旁人看的是熱鬧,是那怪異的外形,他看的卻是門道。
“陛下……”
鄭和往前走了一步,聲音發(fā)干,嗓子里像是塞了團(tuán)棉花,“您看那船的吃水線。”
朱棣瞇起眼:“吃水怎么了?”
“那船身全是鐵,重若千鈞,若是實(shí)心的,早就沉到底了。可它浮著,而且吃水線雖然深,卻極穩(wěn)。”
鄭和的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這說明,這鐵殼子里頭是空的,而且大得驚人。這浮力……是硬生生算出來的。”
他顧不上君前失儀,快步走到大殿門口,指著天幕上那兩個巨大的明輪。
“還有那個!那不是裝飾。剛才那天幕里發(fā)出的怪叫,還有冒出來的黑煙……陛下,那是動力!那是不用風(fēng),不用槳,自己就能轉(zhuǎn)的動力!”
“三保,你是說……”
朱棣的瞳孔猛地一縮,“這鐵疙瘩能自己跑?”
“能!”
鄭和斬釘截鐵。
他回過身,看著那群還在之乎者也的文官,平日里的溫和全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在大海上歷練出來的煞氣。
“你們懂什么!若在大洋之上遭遇無風(fēng)帶,任你萬斛寶船也得在原地困死曬死!若是遭遇逆風(fēng),更是寸步難行!”
“可這船……”
鄭和指著那幾根冒著黑煙的煙囪,眼眶發(fā)紅,“它不需要等風(fēng)!它只要有煤,有火,想去哪就去哪!哪怕是頂著風(fēng),只要那鐵輪子還在轉(zhuǎn),它就能硬生生撞過去!”
大殿里安靜了。
沒人敢反駁鄭和。
在大明,沒人比他更懂海。
此時,天幕上的畫面變了。
幾個工匠爬上了主炮的炮位。那是一門長管線膛炮,雖然還顯得粗糙,但那黑洞洞的炮口足以塞進(jìn)一個孩童的腦袋。
鄭和盯著那門炮,呼吸急促得像是拉風(fēng)箱。
“還有那鐵甲……”
他喃喃自語,“咱們的寶船,最怕的就是火攻。赤壁之戰(zhàn),火燒連營,那是木船的死穴。可這船……全是鐵啊!”
“火箭射上去,彈開。火油潑上去,燒不壞。哪怕是敵船撞過來,也是那木頭船先碎!”
鄭和突然跪在地上,膝蓋撞擊金磚發(fā)出咚的一聲悶響。
“陛下!若當(dāng)年臣下西洋時有此神物……何須看那老天爺?shù)哪樕『雾殤峙履呛I系娘L(fēng)浪與海盜!哪怕是那錫蘭山的國王再囂張,臣只需這一艘船,就能把他的王宮轟成平地!”
這一番話,說得朱棣熱血沸騰。
他是個馬上皇帝,最聽不得“受制于人”,最喜歡的就是“橫掃千軍”。
“好!好一個不看老天爺臉色!”
朱棣一把推開還要上來勸諫的戶部尚書,大步走到丹陛下,指著天幕里那個坐在輪椅上、一臉病容的沈訣。
“看見沒有?都給朕睜開狗眼看清楚!”
“你們平日里罵他奸臣,罵他閹豎,說他貪財好色,殘暴不仁。沒錯,這人確實(shí)是個混賬東西!”
朱棣咧開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笑得有些猙獰。
“但他這五百萬兩銀子,花得值!這哪怕是個鐵棺材,那也是能把敵人的腦袋砸碎的棺材!”
“你們這幫讀圣賢書的,天天就把‘仁義道德’掛在嘴邊。可真到了那是刀兵相見的時候,你們的仁義能擋住蒙古人的馬刀?能擋住倭寇的火槍?”
朱棣轉(zhuǎn)過身,一腳踹翻了面前的一個香爐。
香灰撒了一地。
“沈訣這小子,雖然陰狠,但這脾氣……對朕的胃口!只要能打勝仗,只要能揚(yáng)我國威,就算他拿銀子鋪地,朕也準(zhǔn)了!”
他重新看向鄭和,眼神灼灼。
“三保,你說,若是讓你駕這艘船,去打那什么紅毛鬼,幾成勝算?”
鄭和抬起頭,臉上沒有半點(diǎn)謙虛,只有身為大明水師統(tǒng)帥的傲氣。
“回陛下,無需幾成。”
“若是此船在手,那海上便再無仗可打。那是碾壓。是大人打稚童。是一路撞過去的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