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
海河邊的風有點硬,吹在臉上像那還沒打磨光滑的鐵屑。
沈訣被柳如茵推上了甲板。
輪椅碾過鋼板,發出沉悶的碾壓聲。
鎮海號是個大家伙,夜里趴在水面上,黑黢黢的像座鐵山,只有幾盞風燈在風里搖晃,照出一小片昏黃的光暈。
沒點燈籠。
甲板中間擱著張小方桌,也不知道是從哪個艙室里搬出來的,桌腿底下還墊了塊木楔子才算平穩。
桌上沒別的,一碗面,一壺酒,兩個粗瓷碗。
“干什么?”
沈訣把領口的扣子松了一顆,喘氣有點費勁。這幾天連軸轉,身子骨早就透支得厲害。
柳如茵沒搭理他,自顧自地把筷子塞進他手里,然后在他對面坐下,也沒坐凳子,直接盤腿坐在冰涼的甲板上。
“吃。”
她只有一個字。
沈訣低頭看那碗面。
賣相真不怎么樣。
面條粗細不一,一看就是手搟的,而且是那種不怎么熟練的手。
上面臥著個荷包蛋,邊緣有點焦糊,蔥花倒是撒了不少,被熱氣一熏,有點沖鼻子。
“這是……”
沈訣挑了一筷子,面有點坨了。
“長壽面。”
柳如茵拿過酒壺,給自己倒了一碗,又給沈訣倒了半碗,“今兒你的壽辰。”
壽辰。
沈訣愣了一下,筷子懸在半空。
穿越過來這么久,每天算計的是銀子,是人頭,是那該死的奸臣值。至于這具身體是哪天從娘胎里出來的,他早忘到了爪哇國。
“我自己都不記得。”
沈訣笑了笑,把面送進嘴里。
有點咸。
面芯還有點夾生。
但他吃得很認真。
一口面,一口湯,也不嫌燙,也不嫌硬。
柳如茵就這么看著他吃。
風把她耳邊的碎發吹亂了,她也沒伸手去理。那雙手就搭在膝蓋上,指甲縫里還殘留著怎么也洗不掉的黑油漬,虎口處貼著塊狗皮膏藥。
那是昨天掄大錘留下的。
沈訣吃完了最后一口,連湯都喝得見了底。胃里有了暖意,那顆一直在胸腔里亂撞的心臟似乎也安分了些。
“不好吃?”
柳如茵問,語氣里難得帶著點不自信。
“咸了。”
沈訣實話實說,“下次少放點鹽。咱們現在不缺鹽,天津衛就在海邊。”
柳如茵哼了一聲,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清脆的一聲響,在空曠的河面上蕩開。
“能有碗面就不錯了。趙士禎那個呆子,想給鍋爐加壓,差點把減壓閥給擰爆了。我罵了他半個時辰,這才騰出手來和面。”
她仰頭把酒干了,動作豪爽得像個綠林響馬,而不是那個曾在大明朝堂上被人指指點點的女提督。
沈訣抿了一口酒,辛辣入喉,嗆得他又咳了兩聲。
“如茵。”
“嗯?”
“后悔嗎?”
柳如茵正要把空碗放下,聽見這話,動作停住了。她轉頭看向遠處黑沉沉的河岸。
那邊剛被拆成廢墟,這會兒倒是安靜,只有幾點鬼火似的燈光。
“后悔什么?”柳如茵反問,“后悔跟著你這個大奸臣,被天下人戳脊梁骨?還是后悔沒在江南當個只會彈琴畫畫的瘦馬?”
沈訣沒說話,手指摩挲著粗糙的酒碗邊緣。
“沈訣,你是個混蛋。”
柳如茵突然把身子探過來,那雙眼睛在星光下亮得嚇人,“你把全天下人都算計進去了。皇帝,流寇,建奴,還有那些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跟你干的東廠番子。”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戳在沈訣的心口。
“但這兒,太苦了。”
沈訣覺得眼眶發熱。
他想躲開那根手指,卻沒力氣。
“這世道本來就是苦的。”
沈訣聲音沙啞,“甜味得靠搶。從老天爺手里搶,從那些吸血鬼嘴里搶。”
“那搶到了嗎?”
沈訣沒回答。他抬頭看了看頭頂。
冬天的夜空很干凈,尤其是海邊,風把云都吹散了。北斗七星掛在頭頂,勺柄指著北方,那是建奴的方向。
“快了。”
沈訣說,“等這鐵疙瘩下水,等它的炮聲響起來,咱們就能搶回點東西。”
他伸手抓住柳如茵那根還沒收回去的手指。
那上面全是繭子,硬硬的,硌手。
這本該是一雙撫琴的手,或者是繡花的手。
“待到天下太平,如果我不死……”
沈訣頓了一下,感覺到掌心里的那根手指顫了顫。
“別說那個字。”柳如茵聲音低了下去。
“如果我不死。”
沈訣固執地重復,“咱們就不回京城了。哪怕崇禎跪在地上求我,我也不回去。”
“那去哪?”
“出海。”
沈訣指了指那無垠的夜空,“往南走,有個大島,或者是更南邊,有個大陸叫澳大利亞。那地方現在只有袋鼠,沒人管。”
“咱們找個沒人的海灣。”
沈訣嘴角勾起一點弧度,那是真心的笑意,“蓋幾間木屋子。我不當什么九千歲,也不管大明會不會亡。我就天天給你釣魚。你呢,也別修鍋爐了,你就負責烤魚。放多少鹽,你說了算。”
柳如茵沒說話。
她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重新抬起頭,臉上沒有什么眼淚,只有一種野草般的堅韌。
“你想得美。”
她把手抽回來,“你會釣魚?連個蚯蚓都不敢抓。到時候還不是得我下海去摸。”
“那就你摸,我看著。”沈訣耍賴。
柳如茵笑了。
那笑容在這充滿鐵銹味的甲板上綻開,比任何花都好看。
“行。”
她說,“要是真有那一天,我養你。”
沈訣心里一顫。
他從懷里摸出個東西。
不是玉佩,也不是金銀首飾。
那是一枚剛打磨好的鋼螺母。
六角形的,表面拋光得锃亮,映著天上的星光。這是鎮海號主軸上用的特種鋼,硬度極高,整個大明獨一份。
“沒來得及準備什么禮物。”
沈訣把那枚螺母放在桌上,推到柳如茵面前,“本來想送你簪子,但你也戴不上。這東西,是這艘船的心臟零件,多做了一個備用的。”
柳如茵拿起那枚沉甸甸的鋼螺母,套在大拇指上試了試,大了點,但套在中指上剛好。
“我不信什么山盟海誓。”
沈訣看著她的眼睛,語氣平淡,卻每一個字都像是釘進鋼板里的鉚釘,“那些文人騷客說的話,風一吹就散了。”
他指了指天上的星星。
“這星空我不熟,也不懂什么星宿。”
沈訣說,“但我知道,只要這地球還在轉,它們就在那兒。咱們造的這艘船,以后要靠它們指路。”
“柳如茵,我沒別的能給你。”
“但這漫天星辰,還有這艘即將碾碎舊時代的鐵甲艦,算是我給你的聘禮。”
柳如茵轉動著手指上的鋼螺母,冰涼的觸感貼著皮膚,卻一直燙到了心里。
這大概是全天下最硬的聘禮。
沒有三書六禮,沒有八抬大轎。只有這一船的煤灰,這一桌殘羹冷炙,還有一個快要把命都燃盡的男人。
“我要了。”
柳如茵舉起手,對著星光看了看那枚指環。
“沈訣,你記住了。”
她收回手,攥成拳頭放在心口,“要是哪天你敢先死,我就開著這艘船,把這所謂的聘禮轟個稀巴爛,然后隨便找個打漁的嫁了。”
沈訣靠回輪椅背上,笑得咳嗽起來。
“好。”
他邊咳邊說,“一言為定。”
夜風更大了些,吹得纜繩嗚嗚作響。
【警告:宿主產生強烈個人情感羈絆,判定為“私欲”】
【私欲即是貪婪,貪婪即是奸臣本色】
【奸臣值+500】
【當前奸臣等級評價:禍國殃民】
腦海里那個冰冷的電子音突然響起來,沈訣差點沒笑出聲。
私欲?
沒錯,想活著,想和喜歡的人在一起,想逃離這該死的歷史責任,這就是私欲。
如果愛一個人也是做奸臣的代價,那這奸臣,當得倒也有滋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