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扇沉重的橡木門在身后“砰”地一聲關上,隔絕了牛元洲得意的嘴臉和下人們探究的目光,牛玥兒緊繃的身體才猛地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
岑悠然托住了她。
“為什么?”
牛玥兒反手抓住岑悠然的衣襟,指甲因用力而深深陷進布料里,一雙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岑悠然扶著牛玥兒坐到床邊,眼中閃過與方才截然不同的陰鷙與深沉。
他抬手,用指腹輕輕擦去牛玥兒臉上的淚痕,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冷靜。
“玥兒,你以為,今晚就算你鬧到天上去,爺爺就會收回成命嗎?”
牛玥兒一怔。
“不會的?!贬迫粨u了搖頭,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爺爺從下樓的那一刻起,就已經(jīng)做好了決定。我們所有的反抗,都只會讓他找到更多理由,把我們踩得更深,甚至……直接將我們逐出牛家?!?/p>
“那……那就這么算了?”牛玥兒的聲音里充滿了不甘與絕望。
“當然不,你別忘了沈葉叫我跟你一塊回到牛家,是來做什么的?!?/p>
牛玥兒疑惑:“可是他不是已經(jīng)死了嗎?”
岑悠然笑了,搖頭:“還不一定。況且,就算他真的死了,那也肯定是留了后手的?!?/p>
“到時,我們便能借著沈葉留下的東西,讓牛元洲現(xiàn)在拿走的,連本帶利,都還回來!”
“我們現(xiàn)在要做的,就是順從。讓牛元洲和爺爺放松警惕,讓他們以為我們已經(jīng)是一對徹底廢掉的棋子。然后,等那個時機到來,借沈先生布下的驚天大局,一擊致命!”
牛玥兒看著丈夫眼中燃燒的野心與籌謀,心中的恨意與絕望,漸漸被一種冰冷的火焰所取代。
她懂了。
父親的仇,失去的家業(yè),今日所受的屈辱……
這一切,都將成為燃料。
“好,”她重重地點頭,擦干了最后一滴眼淚,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我聽你的?!?/p>
次日清晨,周家莊園。
寒霜鋪滿了庭院的每一個角落,空氣冷冽如刀。
周立雄披著一件厚重的黑色大氅,腳步沉重地踏過布滿落葉的石徑,走向后院那座孤零零的涼亭。
周玉染穿著單薄的素衣,就那么靜靜地坐著,仿佛已經(jīng)與這蕭瑟的深秋融為一體。
一夜未眠,她那張曾經(jīng)顛倒眾生的絕色容顏,此刻只剩下令人心驚的枯槁。
發(fā)絲間,竟隱隱可見幾縷銀白,眼神空洞,宛如一尊沒有靈魂的玉雕。
“玉染?!?/p>
周立雄的聲音沙啞,他脫下大氅,輕輕披在周玉染單薄的肩上。
那點溫度,似乎終于讓周玉染的瞳孔有了焦距。
她緩緩轉(zhuǎn)過頭,看著眼前這個一夜之間仿佛蒼老了十歲的男人,扯了扯嘴角,卻連一個微笑都做不出來。
“大伯,你來了?!彼穆曇糨p飄飄的,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散,“有事要安排我去做,對嗎?”
家族遭此巨變,她早已不是那個不諳世事的大小姐了。
周立雄眼中閃過痛惜,隨即化為苦澀的笑意。
“牛家老二,牛元洲,昨夜回來了?!彼M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淡一些,“今天一早,派人送來請柬,邀我……去牛家喝杯茶。”
轟!
“喝茶”兩個字,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周玉染的心上!
她站起身來:“這是鴻門宴,是要向您興師問罪的,大伯您不能去!”
周立雄笑笑,輕輕摸了摸周玉染的頭:“別急,你先坐著,別生氣?!?/p>
周玉染被重新摁回座椅上,周立雄目光溫和而慈愛地,落在了周玉染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那里面,是周家新的希望。
“傻孩子,”周立雄的聲音變得無比柔和,仿佛怕驚擾了那個尚未出世的小生命,“你如今的肚子,懷的不是一個普通的孩子,那是一條龍,是我們周家未來的榮耀。牛家的那些豺狼虎豹,不值得你去臟了眼,更不值得你去動了胎氣?!?/p>
他緩緩站起身,重新為她攏了攏大氅,臉上帶著釋然的笑意。
“那些人,交給大伯去對付就夠了。”
“不過,等大伯走了以后,這周家上下……就都交給你了。”
“以你如今的能力,大伯相信你定能勝任周家這些麻煩的事宜?!?/p>
周玉染渾身一顫,如墜冰窟。
她明白了。
這不是商量,這是托孤,這是在交代后事……
“大伯……”心痛如絞,淚水終于決堤,她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任由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她知道,她攔不住。
許久,她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
“……好?!?/p>
周立雄欣慰地笑了,轉(zhuǎn)身,大步離去。
那背影,蕭瑟,卻又無比決絕,再沒有回頭。
看著那輛黑色的轎車消失在莊園盡頭,周玉染臉上的淚水瞬間蒸發(f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徹骨的冰寒。
她對著身旁的管家,發(fā)出了成為家主前的第一道命令,聲音冷得不帶溫度。
“去,把周家所有還喘著氣的人,全都給我叫到議事大廳來!”
片刻之后,周家議事大廳。
稀稀拉拉的坐著幾十號人,都是周家的旁系和一些管事。
人人臉上都帶著劫后余生的驚惶與對未來的不安,看向彼此的眼神里充滿了猜忌。
當看到周玉染面無表情地從門口走進來時,大廳里瞬間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議論聲。
“她來做什么?”
“哼,還不是她招來的禍事!要不是她跟那個沈葉不清不楚,我們周家何至于此!”
“一個害了全家的害蟲,還有臉出現(xiàn)在這里!”
一道道不善的目光,如同利箭,齊齊射向周玉染。
然而,周玉染對這一切充耳不聞。
她目不斜視,一步一步,穿過人群,走向大廳最上首,那個象征著周家最高權力的……家主之位!
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注視下,她拂開衣擺,在那張紫檀木雕龍大椅上,緩緩坐下!
瞬間,整個議事大廳,炸了!
“周玉染!你放肆!”
“你算個什么東西!也敢坐那個位置?!”
“克死自己父親的災星!又害死了二爺跟玉梅,你給我滾下來!”
怒斥聲、咒罵聲,此起彼伏,仿佛要將屋頂掀翻。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指著高位上的那道纖弱身影,滿臉的憤怒與鄙夷。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著的老管家,拄著拐杖,重重地往地上一頓!
“肅靜!”
他蒼老而洪亮的聲音壓過了所有嘈雜。
眾人一愣,只見老管家對著所有人,緩緩躬身,隨即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調(diào),朗聲宣布。
“家主今日臨行前有令!”
“從即刻起,周玉染小姐,便是我周家……新一任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