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那由破碎水泥板形成的洞口,下面是一段不算太長但頗為逼仄的天然巖洞。
通道傾斜向下,僅容一人彎腰通過,巖壁冰冷潮濕,布滿苔蘚和冰碴。
兩人一前一后,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了大約幾分鐘,前方終于透出微光,并且那股寒風越發凜冽。
鉆出洞口,眼前豁然開朗。
刺眼的白光讓兩人下意識瞇了瞇眼。
適應之后,看到的是一片被深厚積雪覆蓋的、連綿起伏的針葉林。
高大的云杉和冷杉披著厚重的雪掛,天空是一種清冷的灰白色,無邊無際,看不見太陽。
氣溫驟降,呵氣成霜,腳下的積雪沒過了腳踝。
萬籟俱寂,只有穿過林間的風聲嗚咽,卷起細碎的雪沫。
奇士哈迅速掃視四周,呼吸間帶出長長的白氣。
“這里的環境,很像阿拉斯加北部,或者類似的極地苔原森林帶。”
他的聲音在寒冷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
“應該就在那村子附近。”
“先找找有沒有村子。”
于生說道,目光投向茫茫雪林。
奇士哈略一沉吟:“我們分頭找……還是?”
他征詢地看向于生。在這種且可能潛藏未知風險的環境里,分散力量需要謹慎。
“一起。”
于生果斷決定。在這個詭異的記憶迷宮里,落單的風險可能比效率低下更可怕。
奇士哈點頭,沒有異議。
他開始憑借記憶和生存經驗觀察環境。
盡管他在這里生活過不短的時間,但阿拉斯加廣袤,這個洞穴出口的位置顯然不在他熟悉的常規路線上。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雪感受其質地和濕度,又抬頭仔細分辨風吹過樹梢帶來的細微聲音差異,觀察某些樹木的傾斜方向和積雪堆積的形態。
這些都是極地生存中判斷方向和尋找人類活動痕跡的線索。
片刻后,他站起身,指向一個方向,語氣篤定。
“那邊。 風帶來的氣味和遠處的地形走勢,更有可能存在背風的山坳或靠近水源的平地,適合聚居。”
兩人不再耽擱,朝著奇士哈指的方向走去。
積雪深厚,步履維艱,但以他們的身體素質,速度仍比普通人快上許多。
走了一個小時,眼前依舊是仿佛沒有盡頭的雪林,地形起伏,除了他們自已的腳印,看不到任何人跡或獸蹤。
“看來這片憶域范圍也不小。”
于生估算著行進距離和速度說道。
他想起奇士哈那個實驗室外無垠的靜水,哈士奇的記憶空間看來同樣廣闊。
奇士哈嗯了一聲,繼續在前方引路。
他的方向感極強,腳步穩健。
兩人都沒有提出休息,他們的體力遠超常人,這種程度的跋涉尚在承受范圍內。
時間在這里仿佛失去了意義。
天空的亮度沒有絲毫變化,沒有日夜交替。
他們只能憑借自身對時間的體感來估算。
又走了大約五六個小時,周圍景色依舊單調重復,唯有風雪的呼嘯和林木的沉默。
他們持續前進,體感時間過去了將近四十個小時。
對于普通人而言這是難以想象的持續行軍,但于生和奇士哈只是感到了持續的體能消耗和精神上的枯燥壓力,遠未到極限。
終于,在一處林間空地的邊緣,奇士哈猛地停下了腳步。
他的目光緊緊盯著雪地里幾個半掩埋的、銹跡斑斑的金屬物件。
“捕獸夾。”
奇士哈走過去,蹲下仔細查看,甚至用手指拂去上面的積雪,露出更清晰的輪廓和磨損痕跡。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波動。
“這種樣式和磨損……我記得。是我們第一次遇到那些因紐特村民時,在村子外圍看到的。他們用來捕獵狐貍和狼的。”
他站起身,環顧四周,似乎在重新校準記憶與眼前地形的對應關系。
“很近了。 村子應該就在前面不遠了。”
希望就在眼前,兩人精神一振,腳步不由得加快。
奇士哈走在了最前面,他對這片區域的記憶正在逐漸被喚醒。
于生緊隨其后。
大約又走了一個小時,穿過一片較為稀疏的林木,前方地勢微微下凹,一片相對開闊的谷地出現在視野中。
谷地里,散落著低矮的木屋,有些屋頂煙囪還殘留著象征性的、并不冒煙的黑色痕跡。
村子邊緣豎著一些晾曬架和存儲棚,一切都覆蓋在厚厚的白雪之下,寂靜無聲。
到了。
于生停下腳步,這是他第一次親眼看到奇士哈和哈士奇口中那個給予他們最初溫暖與接納的地方。
村子很小,與世隔絕,但在這片冰冷的記憶雪原中,它確實像一個港灣。
“分頭找。”
于生低聲道。
“每個房子都看一下。小心。”
奇士哈點頭,兩人立刻行動起來。
他們快速而安靜地穿梭在寂靜的村舍之間,推開一扇扇沒有上鎖的簡陋木門或掀起獸皮門簾。
屋子里面的情形和福利院、實驗室類似。
生活痕跡宛在,卻空無一人。
獸皮鋪就的床鋪,石頭壘砌的簡單火堆,懸掛的工具,手工制作的粗糙家具……
一切都在,唯獨缺少了生命的氣息,也沒有哈士奇的身影。
他們搜遍了村子里的每一座建筑,包括最大的那間可能用于集會的長屋。
一無所獲。
兩人在村子中央的空地匯合,臉上都帶著失望和困惑。
“哈士奇可能離開這里,找我們去了。”
于生提出一種可能。
但奇士哈搖了搖頭,語氣肯定:“應該不會。以前……在外面行動時,為了防止失散或意外,我經常跟他強調:如果我們兩個不在一起,你就在原地呆著,我回來找你。 他記得很牢,除非遇到無法抵抗的危險或明確的指令,他不會擅自離開約定好的地點。”
于生相信奇士哈的判斷。他們對彼此的了解遠超其他人。
“那……村子的范圍就這么大嗎?還是說,他不在這里,但在村子附近的某個地方?比如他常去玩耍或練習的地方?”
奇士哈環顧四周的雪林:“村子實際范圍就這么大。在現實里,離這里最近的人類聚集點,至少在百公里以外,中間全是荒野。但這里是憶域……范圍可能被扭曲放大。不過,如果他不在村子里,會在哪?”
“我們必須找到他。”
于生語氣堅決。在這個詭異的空間里,三人匯合是打破僵局、尋找出路的關鍵。
“我們需要系統搜索村子外圍,可能需要更長時間。”
奇士哈冷靜分析。
“我們的體力和精力雖然遠超常人,但也有上限。持續走了這么久,盡管不需要普通人的睡眠,但集中力和反應力會下降。我建議,先休息一段時間,恢復最佳狀態再出發。村子里設施齊全,可以暫時休整。”
于生同意這個務實的提議。他們雖然像超人,但并非永動機。
“行,休息十二個小時。這屋子,”
他指了指旁邊一座看起來比其他略大、結構也稍顯復雜的木屋,“能用嗎?”
奇士哈看向那座木屋,眼神微微柔和了一瞬,那是極少在他眼中出現的、屬于回憶的細微波動。
“可以。那是……后來村民們幫我和哈士奇一起蓋的房子。我們本來一直借住在別人家里,后來覺得不太方便,也有些其他考慮,就搬了出來。”
他一邊說,一邊領著于生走過去。
推開厚重的防風木門,里面是一個雖然簡陋但頗顯用心的空間。
比別的屋子寬敞些,有隔開的里外間,家具依然是手工的,但更規整一些,墻上甚至掛著一張鞣制過的、毛色不錯的狼皮,還有幾件用獸骨和彩色石頭做的小裝飾。
“我記得你說過,”
“要不是后來潘多拉的人追蹤到線索,為了不連累這些村民,你們愿意一輩子住在這里。”
奇士哈正用手拂去一張木凳上并不存在的灰塵,聞言動作頓了一下。
他轉過身,背對著于生,看向墻壁上那些粗糙但溫馨的裝飾物,沉默了幾秒,才用一種比平時更低沉、也更真實的語氣說:
“沒錯。”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整理那些遙遠而復雜的感受,然后補充道,
“現在來說……更想了。”
這句話里包含的感慨、遺憾。
以及對眼前這片虛幻記憶場景的復雜情感,讓于生一時無言。
這不是奇士哈平時會說的那種話,這是一個“人”在面對自已失落的“家”時,最直白的感觸。
兩人沒再說話,各自找了地方坐下或躺下,閉上眼睛。
他們沒有真正的睡眠需求,但這種深度的冥想式休息,對于恢復高度集中后略有疲憊的精神,梳理龐大的信息量,至關重要。
不知過去了多久,于生是被一絲極其細微的、飄忽的香氣擾動,從深度休息狀態中逐漸清醒過來的。
幾乎同時,他聽到旁邊奇士哈那邊傳來衣物摩擦的窸窣聲,顯然也察覺了。
那氣味……烤魚的香味?
帶著焦香、油脂和一絲海鹽氣息的、非常具體的烤魚香味,正從門縫、或許還有墻壁的縫隙里,絲絲縷縷地鉆進來,越來越清晰。
在這片只有冰雪記憶空間里,這真實可感的、帶著溫度的香味......
于生和奇士哈幾乎同時睜開了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中對視,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疑與驟然的警覺。
香味?
烤魚?
哪里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