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于生和奇士哈循著那不可思議的烤魚香味,最終來到村子邊緣一塊被清理出來的背風空地時,看到的正是這樣一幕。
一堆篝火在石圈中噼啪燃燒,跳動的火苗上方,架著幾條串在新鮮木枝上的鮭魚,魚皮已被烤得金黃微焦,油脂滴落火中,發出“滋啦”的聲響,升騰起令人食指大動的香氣。
哈士奇正盤腿坐在火堆旁,手里拿著個小罐子,小心翼翼地往一條魚上均勻撒著某種混合香料,神情專注
他似乎察覺到背后的動靜,撒香料的手一頓,猛地轉過頭來。
下一秒,那張總是帶著蓬勃朝氣的臉上瞬間被巨大的驚喜點亮,眼睛瞪得滾圓。
“于生!奇士哈!”
他幾乎是吼了出來,聲音里充滿了激動。
隨手扔掉香料罐,幾步就跨過篝火,張開雙臂,結結實實地、用足以讓普通人骨折的力氣,將兩人同時攬住,狠狠擁抱了一下。
“你們去哪里了!我怎么都找不到你們!”
哈士奇松開手,退后半步,上下打量著他們,語氣急切。
“我醒來就在這里,還一個人都沒有!轉了半天全是雪和樹,好不容易找回這個村子,還是沒人!我都快急死了!”
奇士哈被他撞得微微一晃,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神緩和了許多,仔細看了看哈士奇全身,確認他完好無損。
“過程很復雜,”
他言簡意賅,“我們也是剛匯合不久,然后找到了來這里的。”
哈士奇大手一揮,似乎對復雜過程完全不感興趣。
“那不要說了!走走走,去吃烤魚!我剛抓的,新鮮著呢!”
他一手一個,拉著兩人就往火堆邊走,熱情洋溢。
于生和奇士哈被他按著坐在鋪了獸皮的木墩上,面前就是香氣撲鼻的烤魚。
但兩人的注意力卻不在美食上。
于生拿起一串烤魚,入手溫熱,油脂的觸感真實,魚肉的紋理和焦痕無可挑剔,香味直往鼻子里鉆。
他又看向那堆燃燒的篝火,木柴是附近常見的枯枝,燃燒的狀態、火焰的顏色、散發的熱量都無比正常。
然而,就在不久之前,他們搜遍整個村子,沒有發現任何食物,也沒有任何正在燃燒或能夠燃燒的篝火。
這里的一切都應該像福利院的食物和實驗室的一樣,只是空有外形的模型。
奇士哈的目光則掃過那個被哈士奇扔在雪地里的香料罐,以及火堆旁另外幾個打開的小罐子,里面裝著鹽、一些干燥的植物碎末。
他記得很清楚,在搜查村子時,這些房子里確實有類似的容器,但無一例外都是空的。
“哈士奇,”
奇士哈開口,聲音平穩,但問題指向明確,“魚,是在哪里抓的?”
哈士奇正拿起另一串魚大快朵頤,聞言含糊地答道:“你忘了?就村子西邊大概兩公里外那條沒完全凍住的小溪啊,石頭下面鮭魚可多了,以前咱不是常去嗎?”
他說得理所當然。
于生緊接著問:“那這些調料呢?哪里來的?”
哈士奇隨手一指不遠處的一間木屋:“那兒啊,就老約翰遜家的廚房。我把魚抓回來,才發現忘了弄調料,就隨便進了個屋子找,嘿,還真有,就拿來用了。”
他說得輕松無比,仿佛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奇士哈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正是他們之前仔細搜查過的屋子之一。
他和于生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不對。
他們在找到哈士奇之前,就已經徹底檢查了所有屋子,那間屋子的廚房里,確實有裝調料的罐子,但都是空的、干凈的,絕不可能有這些香料。
唯一的解釋是,這些東西,是在他們進入村子、休息的這段時間里……出現的。
奇士哈放下手中沒動的烤魚,轉向哈士奇,用盡可能清晰的邏輯向他解釋了他們的發現。
這個空間的異常,物品的虛假性,以及他們之前檢查時調料罐的空置狀態。
哈士奇聽得一愣一愣的,嘴里嚼魚的動作都慢了,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空的?不可能啊,我打開的時候明明就是滿的……為啥會這樣?我不知道啊。”
他撓了撓頭,顯得很無辜,顯然從未思考過這個問題。
他的邏輯簡單直接。
餓了,去找吃的。
需要調料,去廚房拿。
找到了,就用。
于生卻從哈士奇這理所當然的態度和無心的話語中,捕捉到了一個關鍵點:
“……就隨便進了個屋子找,就拿來用了。”
“我打開的時候明明就是滿的……”
想要,去找,就找到了。并且在他打開的那一刻,那東西就是他預期中的樣子。
一個大膽的猜想在于生心中迅速成型。
他抬起頭,眼神亮得有些驚人,看向奇士哈。
緩緩說道:“‘我想要的,那里就有……或者說,我認為那里應該有,所以那里就出現了’?”
奇士哈的思維速度極快,立刻跟上了于生的思路,他本就擅長推導。
“你的意思是,在這個由記憶和意識構成的空間里,某些規則可能不是固定的?哈士奇強烈的想要和認為有的信念,可能……直接影響了這個空間?”
這個想法過于離奇,但聯系之前他們各自起點空間的細節完美但功能缺失,以及這烤魚、篝火、調料的無中生有,似乎又是唯一合理的解釋。
哈士奇的思維更單純,更少懷疑,或許因此更容易觸發這種效應?
“我這么牛逼?”
哈士奇聽到他們的討論,雖然沒完全明白,挺起胸膛,臉上露出一點小得意。
“是不是,試試不就知道了?”
于生看向哈士奇,決定進行一次測試,“哈士奇,你現在,除了吃飽了,還有沒有什么特別想要的東西?不是生存必需的,就是……純粹想要的東西。”
哈士奇認真想了想,眼睛四下亂瞟,最后有點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其實……要是有臺電腦能玩玩就好了。這里太安靜了,也沒別的事干。”
他說完,大概自已也覺得在這個冰天雪地的原始村落里想這個有點離譜,又補充道,“不過想想就算了,這里怎么可能有嘛。”
“不,不要想想就算了。”
于生打斷他,語氣帶著引導。
“你現在就這樣想:你等會兒要去的那個屋子里,就是你剛才拿調料的那個屋子,或者干脆就是你和我、奇士哈休息的那個屋子,那張桌子上,現在就有一臺電腦。一臺能開機、能玩游戲、配置還不錯的電腦。你就按照你記憶中最熟悉、最喜歡的那種電腦的樣子去想。最關鍵的是,你一定要在腦子里認定,這是真實的,你那間屋子里一直就有一臺屬于你的電腦,只是你剛才沒注意到或者暫時沒用。”
哈士奇被于生嚴肅的語氣弄得有點緊張,他努力按照于生說的去做,皺著眉頭,使勁想著電腦的樣子,嘴里還念念有詞。
“我屋里有電腦……有電腦……黑色的……大屏幕……能打游戲……”
但幾分鐘后,他泄氣地垮下肩膀,無奈地說:“不行啊,于生。我使勁想了,可我心里知道那是假的啊。那屋子里明明只有獸皮和木架子,哪兒來的電腦?我腦子真的沒辦法把它當成真的……”
他這種無法自我說服的狀態,驗證了于生的另一個猜想。
這種影響可能需要對事實有相當程度的自我確信,甚至可能是一種潛意識的認定。
哈士奇能變出烤魚和調料,是因為在那一刻,他認為那屋子的廚房里就應該有這些調料。
他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廚房里本來就有調料這個事實。
但憑空變出一臺超出環境設定的電腦,他的理性和記憶常識形成了阻礙。
“看來需要一點幫助,繞過你清醒意識的質疑。”
于生沉吟道。
“哈士奇,你放松,看著我的眼睛。”
“催眠?”
哈士奇眨眨眼,“那玩意兒對我也有用?”
“理論上,只要你有意識,就有可能被引導。關鍵在于你自愿配合,不要抵抗。”
于生解釋道。
哈士奇對于生有著絕對的信任,他立刻點頭:“好,我不抵抗。”
接下來的過程并不復雜。
在這個時間靜止、萬籟俱寂的雪原村落里,于生用對哈士奇施加了深度的催眠暗示。
暗示的核心內容被反復強化。
在你休息的那間木屋里,一直擺放著一臺他私人的電腦,那是村民們送給他的禮物,他經常用它來玩一些簡單的游戲和了解外面的世界,他對這臺電腦的存在深信不疑。
催眠結束后,哈士奇的眼神有瞬間的茫然,隨即恢復了清明。
于生觀察著他的狀態,看似隨意地提起:“對了哈士奇,我好像記得你說過,你屋子里有臺電腦?配置怎么樣?”
哈士奇幾乎是下意識地、帶著點炫耀地點頭:“對啊!老伊格納茨他們湊錢給我弄的,衛星聯網的,雖然信號時好時壞,但打打單機游戲夠用了!你要玩嗎?走,我帶你去看看!”
他說得流暢自然,
于生和奇士哈對視一眼,同時站了起來。
“好,去看看。” 于生說道。
三人回到那間木屋。
哈士奇熟門熟路地走到里間他睡覺的那個角落。
那里原本只有一張鋪著厚厚獸皮的矮床和一個充當床頭柜的木墩。
此刻,木墩上赫然擺放著一臺臺式電腦!
屏幕、鍵盤、鼠標一應俱全,甚至鼠標旁邊還放著一個游戲手柄。
哈士奇走上前,很自然地按下了主機上的電源鍵。
一切流暢得它本就該在這里,一直被這樣使用。
于生沒有去看加載完畢的桌面,他的目光與奇士哈再次交匯,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證實猜想的震撼,以及更深層次的思考。
“看來,在這個憶域里......”
“很多東西并非固定不變。強烈的、不加懷疑的意識,或者說信念,能夠直接影響甚至創造出符合預期的現實。”
奇士哈走到電腦旁,伸出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溫熱的機箱外殼,感受著那真實的震動和熱度。
“這就是……某種程度的言出法隨?以自身意識為藍圖,填充這個記憶空間的細節?”
他的分析總是直指核心。
“哈士奇思維單純直接,欲望和信念呈現得更純粹,所以他在無意識中觸發了這種機制。
于生點頭,目光掃過電腦,又看向屋外寂靜的雪村。
“而且,既然哈士奇可以……沒道理我們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