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曦雪的聲音溫和了些許,仔細端詳著眼前這張顯露出清秀輪廓的小臉,尤其是在對上那雙澄澈明凈、不含絲毫雜質的眼眸時,她心底那點因江塵羽而起的慍怒,似乎又消散了不少。
這孩子,眼神干凈,心思純正,確實招人憐愛。
扶起溫蝶衣后,謝曦雪才將目光轉向一直恭敬立于數步之外的江塵羽。
眸光流轉間,那抹剛剛浮現的溫和瞬間被一層清冷的銳利所取代,其中傳達的意思清晰無比:
‘算你這逆徒還有點小聰明,知道把這懂事的小徒孫帶來當“護身符”。
若非看在她如此乖巧知禮的份上,此刻你身上少不得要添幾道‘噬魂鞭’的印記,好生長長記性!’
江塵羽接收到自家師尊眼神中的“威脅”,背后頓時又是一涼,但面上卻立刻堆起笑容,連忙順著桿子往上爬,快步走上前來,嘴里不忘賣乖:
“師尊!好久不見!
您不知道,徒兒在外面這些日子,可是時時刻刻都惦記著您呢!
您有沒有偶爾也想想徒兒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得寸進尺地伸出手,試圖去碰觸謝曦雪那近在咫尺、美得令人窒息的側臉,動作親昵中帶著慣有的撒嬌意味。
然而,他的指尖還未觸及那如玉的肌膚,便被一只微涼而柔韌的手精準地、毫不留情地拍開了。
謝曦雪收回手,仿佛只是拂開了一片不經意的落花,神色淡然無波,連眼神都未多給江塵羽一個,只淡淡地對溫蝶衣道:
“坐吧,茶要涼了。”
江塵羽訕訕地收回手,摸了摸鼻子,倒也毫不尷尬,順勢就在謝曦雪對面的蒲團上坐了下來,動作自然流暢,仿佛剛才被推開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只是他坐下時,悄悄對正小心翼翼挨著邊緣坐下的溫蝶衣眨了眨眼,投去一個“干得漂亮”的贊許眼神。
溫蝶衣接收到師祖的暗示,小臉微紅,心中卻安定了不少。
少女規規矩矩地坐好,雙手捧著謝曦雪推到她面前的那杯氤氳著靈氣的清茶,小口小口地啜飲起來,乖巧得如同畫中的仙童。
“你讓詩鈺那丫頭來當師尊,教導這孩子……”
謝曦雪的聲音打破了庭院中短暫的靜謐,她端起青玉茶杯,指尖在溫潤的杯壁上輕輕摩挲,目光卻如清冷的月光,緩緩掃過江塵羽,最終落在他臉上:
“你確定,以她的心性和如今的道行,擔得起這份責任,不會出任何紕漏嗎?”
她的語氣聽起來只是平淡的詢問,但其中蘊含的審視意味卻如同無形的絲線,纏繞在江塵羽心頭。
她頓了頓,將茶杯湊到唇邊,淺啜一口,視線轉向一旁正襟危坐、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溫蝶衣,眸光微微凝住:
“若我感知無誤,這孩子的體質……非同尋常。
是天魔之體吧?”
她雖是問句,語氣卻已篤定。
女人放下茶杯,她的目光重新鎖住江塵羽,那清冽的眼神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裝:
“這等萬中無一、亦正亦邪、極易引動心魔與外界災厄的特殊體質。
除了你自身親歷其境、體悟深刻之外,放眼天下,還有誰能比你更了解其中關竅,更能因材施教、引導她規避風險、走上正途?
詩鈺她如何能勝任?”
“回稟太師祖!”
溫蝶衣聽到這里,心中焦急,忍不住抬起頭,小臉漲得通紅,想要為自已敬愛的師尊辯白:
“師尊她待蝶衣極好,教導也非常用心!
她肯定可以……”
“蝶衣。”
謝曦雪并未動怒,甚至朝她露出一個極淡、卻足以令冰雪稍融的溫和淺笑,只是那輕柔吐出的兩個字,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這瞬間讓溫蝶衣所有未出口的話語都堵在了喉嚨里:
“太師祖現在是在同你師祖說話。你先安靜聽著,可好?”
這溫和卻不容抗拒的指令,讓溫蝶衣心頭一凜,所有勇氣瞬間消散。
她立刻低下頭,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回膝上,聲音細若蚊蚋:
“是……蝶衣知錯,請太師祖恕罪。”
她心中無比清楚,在這位氣質清冷如仙、實力深不可測的太師祖面前,自已確實沒有任何質疑或插話的資格。
她能做的,只有絕對的恭敬與服從。
見少女乖巧噤聲,謝曦雪才重新將目光投向江塵羽,等待他的回答。
江塵羽深吸一口氣,神色也變得鄭重起來。
他知道,師尊此言并非刻意刁難,而是出于對“天魔之體”潛在危險性的深刻認知。
“回稟師尊!”
他坐直身體,語氣誠懇:
“您所言極是。
天魔之體確非尋常,其修煉之路步步荊棘,心魔外劫交織,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若論長遠教導、尤其涉及深層次體質掌控與高階心魔劫的應對,詩鈺目前確有力所不逮之處。”
他話鋒一轉,眼神堅定:
“然而,眼下卻并非需要觸及那些深水區的時候。
蝶衣根基尚淺,修為初筑,正值打牢基礎、穩固心性、認識自身體質的起始階段。
這個階段,需要的并非驚天動地的神通傳授,而是耐心細致的引導、無微不至的關懷,以及對‘正心明性’這一根本原則的反復強調與實踐。
這些,詩鈺完全能夠做到,甚至因為她自身經歷單純、心思相對純粹,在引導蝶衣建立健康積極的修煉心態、抵御初期心魔侵擾方面,或許比徒兒更顯細膩妥帖。”
他看向謝曦雪,目光坦然:
“至于未來,當蝶衣的修為和心性成長到需要更深層次引導,需要直面天魔之體真正核心奧秘與劫難時……
那時,徒兒自當義不容辭,接過教導的重擔。
師祖之責,徒兒不敢或忘。
屆時,徒兒會親自為她規劃道路,護持她渡過難關。”
江塵羽心中自有分寸。
溫蝶衣此刻展現出的確是純良無害、惹人憐愛的模樣,但天魔之體的潛在兇險他比誰都清楚。
若這孩子日后心性有變,或無法控制體質走向邪路,哪怕她再可愛,哪怕她是詩鈺的徒弟,作為師祖,他也絕不會心慈手軟,必定會在災禍釀成之前出手干預,甚至做出最決斷的處置。
但此刻,他選擇相信詩鈺的引導,也相信自已未來的看顧。
“況且!”
江塵羽的語氣帶上了一絲微妙,看著謝曦雪,意有所指地繼續說道:
“徒兒此番不再親自收蝶衣為弟子,其中緣由師尊您心里,應該比徒兒更清楚才是。”
他這話說得含蓄,但謝曦雪何等聰慧,立刻明白了他的未盡之意。
在與自家三位徒弟產生了特別關聯后,他早已意識到,再收一位女弟子——尤其是年齡尚小、需要朝夕相處、親密教導的女弟子,將會帶來何等微妙且麻煩的后果。
所以,他這是在主動避嫌,是在用行動向謝曦雪,也向其他紅顏表明一種態度:
他絕對不打算再肆意擴張那本就復雜的感情網絡。
聽到這里,謝曦雪臉上那層冰封般的清冷,終于肉眼可見地消融了幾分,眼底深處甚至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緩和。
“哼,算你……還有點自知之明。”
她輕哼一聲,語氣雖仍帶著責備,但那份凌厲的審視已然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早該如此”的淡淡感慨。
不過,這緩和只持續了短短一瞬,下一刻,她看向江塵羽的眼神又變得“恨鐵不成鋼”起來,其中夾雜著深深的無奈與一絲嗔怒:
“但若非你從前行事過于荒唐,不知收斂,為師何至于連你收個正經徒弟,都要這般提心吊膽,反復思量!”
她這話直接點明了自已此刻緊繃狀態的根源——全是這逆徒過往“劣跡”留下的后遺癥!
江塵羽被她那一眼看得頭皮發麻,連忙順勢擺出最誠懇的認錯姿態,試圖轉移話題,化解此刻有些凝滯的氣氛:
“是是是,師尊教訓的是!
千錯萬錯都是徒兒的錯!
那個……要不這樣,師尊,您先讓蝶衣這丫頭回去找她師尊?
待會兒徒兒再留下來,好好跟您正兒八經地‘認罪道歉’,您看如何?”
他特意在“認罪道歉”四個字上加了重音,眼神也飄忽了一下。
謝曦雪豈會聽不出他的弦外之音?
她白皙如玉的臉頰幾不可察地掠過一絲極淡的紅暈,但迅速被更深的清冷覆蓋。
她放下茶杯,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已素白無瑕的衣袖,抬眸,用一種近乎天真無邪、卻又暗藏戲謔的眼神看向江塵羽,慢條斯理地反問道:
“哦?認罪道歉?
塵羽,你倒是說說看,你做了什么,需要這般鄭重其事地、單獨向為師‘道歉’的事情嗎?
為師怎么不太清楚呢?”
她故意裝作茫然無知,將問題輕飄飄地拋了回去,仿佛真的對詩鈺身上發生的變化一無所知。
江塵羽聞言,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隨即化作一抹無奈的尷尬。
他當然知道師尊這是在明知故問,是在用這種方式表達對他“先斬后奏”行為的不滿,也是在試探他的態度。
他撓了撓頭,知道這事終究繞不過去。
于是,他收斂了所有嬉笑之色,深吸一口氣,目光坦然平靜地迎上謝曦雪那雙仿佛能洞徹人心的美眸,清晰而直接地承認道:
“有的。
師尊,徒兒確實有需要向您認真請罪、詳細陳情之事。”
見他如此坦蕩直接地承認,謝曦雪眼中反而閃過一絲微訝,隨即那抹刻意裝出的茫然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情緒,似是惱怒,又似有幾分“果然如此”的了然。
她盯著江塵羽看了片刻,忽然輕輕“呵”了一聲,語氣意味難明:
“虧你還能承認得這般坦蕩。
這般‘敢作敢當’的性子,倒也不枉是為師教出來的徒弟。”
江塵羽連忙端正神色,無比認真地說道:
“徒兒行事遵從本心,對就是對,錯就是錯。
此事,確實是徒兒遵循內心情感,順其自然而為。
但這皆是徒兒自身心性抉擇,與師尊您平日的教誨并無關聯,更絕非師尊教導不力之故!
萬望師尊明鑒!”
他可不敢順著師尊那略帶自嘲的話頭說下去,連忙劃清界限,將“鍋”全攬在自已身上。
自家三位逆徒各有各的“異常”,但那都是她們自身特質與環境使然,自家師尊謝曦雪卻是真正清冷出塵、高潔無雙的仙子。
即便后來與自已有了肌膚之親,那也是自已一直想著沖師才導致出現這樣的結果。
“……”
謝曦雪靜靜地聽著他的辯解,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那好看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不知是對他這急于“撇清”的態度感到不悅,還是因他話語中提及的“順其自然”而心緒微瀾。
這時,一旁的溫蝶衣看看師祖,又看看太師祖,雖然聽得云里霧里,不明白具體所指。
但敏銳的直覺告訴她,接下來的對話,氣氛可能會變得有些不同尋常,或許不是她應該繼續旁聽的內容。
她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眨了眨,帶著一絲困惑和忐忑,小聲試探道:
“那太師祖,師祖,蝶衣現在……是不是該……”
她猶豫著,不知是該主動告退,還是繼續等待指示。
“蝶衣!”
江塵羽立刻接過話頭,語氣溫和但不容置疑:
“你先去外面找你師尊詩鈺吧。
她應該就在附近,我會傳音讓她來接你。
今日你初來乍到,正好讓你師尊帶你熟悉一下太清宗的環境,認認路。”
他直接做出了安排,打算先將這“小電燈泡”支開。
“等等。”
謝曦雪清冷的聲音響起,她瞥了江塵羽一眼,秀氣的眉頭蹙得更緊了些,似乎對他這種“越俎代庖”、擅自決定的行為有些不悅。
她轉而對溫蝶衣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貫的權威:
“我尚未應允,她可以離開。
蝶衣,你坐下。”
溫蝶衣身體一僵,剛要抬起的屁股又悻悻地落了回去,不知所措地看著兩位長輩,左右為難。
江塵羽見狀,心中一嘆,知道師尊這是有意在“較勁”,或許是想看看自已會如何應對,或許只是不喜自已擅作主張。
但他更清楚,接下來的談話,確實不適合讓年幼的徒孫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