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墻深深,劉啟大步流星地穿過回廊,萬忠手按刀柄緊隨其后。
進了明德殿,劉啟在書案后坐下,“萬忠。”
“剛才在大殿上,你看清了嗎?”
萬忠一愣,上前一步,“殿下恕罪,卑職……愚鈍。”
他眼力是一等一的好,可方才那道士的一手,無論怎么回憶,都找不出半點破綻。
“卑職盯著那劍,也盯著那符紙,確實是憑空自燃。若是障眼法,總該有手法的痕跡,可那道士雙手都離開了劍身……”
萬忠眉頭擰緊,“莫非,這世上真有引火的神通?”
“神通?”劉啟嗤笑一聲,那笑意不達眼底,透著股子讓人脊背發寒的冷意。
“若是真有神通,這大夏的江山,早該改姓了。”
他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微闔著眼。
“不過,這戲法變得確實漂亮。”
“能把你這雙鷹眼都騙過去,這道士,倒有幾分玄機。”
劉啟腦海中浮現出清塵在大殿上那副云淡風輕的模樣,還有那把光彩奪目的琉璃劍。
長生丹?三戒五忌?
這哪里是道士。
這分明是個揣摩人心的高手。
功成則顯其術,事敗則歸咎天心,他早將退路,埋在了父皇的性情里。
有功他領,有過君擔。
不過,父皇這一閉關,為了守那所謂的“清靜無為”,大權可就又落回自個兒手里了。
這道士,這回倒是實打實地送了他一份大禮。
“王進,把之前讓查的卷宗拿來。”
早在蓮花觀聲名鵲起時,劉啟便遣人去查了底。
只是后來父皇病重,他忙于監國,處理朝政,那份卷宗便一直壓在案頭,沒來得及細看。
不多時,一名小內侍捧著一疊密封的文書快步走來。
王進接過,小心翼翼地拆了封,雙手遞到劉啟面前。
劉啟伸手接過,借著跳躍的燭火,一目十行地掃視著。
卷宗很薄,記載的東西并不多。
那個清塵道長,身世清白,甚至可以說是平平無奇。
自幼出家,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道觀里修行。
只是,當劉啟的目光落在“籍貫”那一行時,猛地頓住。
登州。
劉啟微微瞇起眼。
登州……
他繼續往下看。
卷宗上詳細記錄了清塵出家的道觀位置——青牛觀。
在登州城外的牛頭山。
劉啟站起身,走到一旁懸掛著的輿圖前。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緩緩滑動,最終停在了登州地界。
黑山莊。
牛頭山。
兩地相距,不過二十里。
二十里。
騎快馬,半個時辰便到。
劉啟盯著那兩個相距極近的黑點,瞳孔微微收縮。
巧合嗎?
一個從未出過遠門的鄉野道士,突然不遠千里來到京城。
不僅能讓蓮花逆時而開,還懂得那般神鬼莫測的手段。
若是那道士真有這般通天徹地的本領,何至于蹉跎半生,直到此刻才顯山露水?
劉啟轉過身,重新坐回書案后。
腦海中,那個溫潤如玉,實則滿腹機鋒的少年身影,慢慢變得清晰起來。
懷生,會是你嗎?
若是的話……
那這“戲法”,就不難解釋了。
那樣的人,教出一個會演戲的道士,似乎并不是什么難事。
劉啟心頭狂跳,
“殿下。”王進的聲音小心翼翼地響起。
“下面的人剛送來兩樣東西,說是那蓮花觀如今最緊俏的物件。”
“呈上來。”
王進捧著一個托盤走進來。
托盤上蓋著紅綢。
王進將托盤輕輕放在桌上,揭開紅綢。
剎那間,珠光寶氣。
兩個造型別致的琉璃瓶,一個裝著五顏六色的珠子,另一個裝著半瓶澄澈的液體。
琉璃通透,折射出迷離的光暈。
美輪美奐。
即便是在宮中見慣了奇珍異寶的劉啟,眼底也閃過一絲驚艷。
“這便是那琉璃糖和圣水?”
“回殿下,正是。”王進在一旁躬身說道,語氣驚嘆,“如今這京城里,可真是瘋了。這兩樣東西,每日只出十份,還得捐大筆的香火錢才能求得。”
王進偷偷覷著劉啟的臉色,見他并未動怒,便繼續道:
“也不怪那些權貴人家趨之若鶩。奴才也算是見過世面的,宮里的琉璃盞,還有那些西洋番商進貢的玩意兒,都不能跟這兩個瓶子相比。”
他指著那瓶身,“殿下您看,這琉璃透得跟水似的,里面連個氣泡都找不著。西洋人的琉璃,那是灰撲撲的,死氣沉沉。這才是真正的寶貝啊。”
劉啟拿起液體瓶子,入手冰涼,質感細膩。
不僅是琉璃的材質,就連這瓶子的造型,都透著一股與眾不同的雅致。
不似大夏傳統的器型那般繁復厚重,線條極簡,卻極流暢。
劉啟拔開瓶塞。
僅僅是瓶口敞開的一瞬間。
一股極其清冽、幽雅的香氣,便從瓶中溢了出來。
那是蓮花的香氣。
但這香氣太特別了。
不是那種混合了各種香料、經過焚燒后產生的香味,而是像清晨站在荷塘邊,一陣微風吹過,裹挾著露水與花瓣的清香,直鉆入鼻腔。
純粹,干凈。
劉啟拿著瓶子的手,猛地一僵。
這味道……
與那日李懷生身上的薔薇花香,如出一轍!雖說濃淡有別,但這股特殊的香氣韻味,確是相同的。
劉啟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光滑的瓶口。
原本心中的那一絲懷疑,此刻已經化為了篤定。
這種萃取花木精魂的手段,若是出自那個少年之手,便都說得通了。
難怪這道士能在大殿上裝神弄鬼,把父皇哄得團團轉。
難怪這蓮花觀能在短短時日內斂財無數,風靡京城。
這分明就是李懷生在背后操盤。
劉啟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
“好啊。”他低聲呢喃了一句,將瓶塞重新塞好,“真是好手段。”
站在下首的王進和萬忠,悄然對視一眼。
兩人都在對方眼中讀出了幾分驚疑與不安。
殿下……這是怎么了?
要知道,殿下平日里最恨的便是方士,尤其是這種在宮中裝神弄鬼,魅惑君上的道士。
可今日,查到了那道士的底細,殿下非但沒有動怒,反而……
反而像是在笑?
懷生這是給本宮送了一份厚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