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心苑。
青禾倚在廊廡下,手里的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
聽見院門口傳來的腳步聲,她連眼皮都沒抬,眉頭卻先皺了起來,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怎么又來了。一日三趟地往這兒跑,也不嫌累得慌。明明是跟三爺混在一處的,偏要來纏著我們九爺。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李府改姓沈了呢。”
話音未落,那腳步聲已停在了跟前。
沈玿一身暗紫錦袍,手里提著精巧木盒,即便聽見那幾句嘀咕,也只當是耳旁風。
這靜心苑的門檻,他如今早已是踏熟了的。
“九爺可在?”沈玿問得理所當然。
青禾朝里屋指了指:“在看書呢。”
沈玿隨手拋給她一錠銀子,也不等通報,徑直挑簾走了進去。
屋內,李懷生歪在榻上,手里正卷著一卷書。聽見動靜,他懶懶抬了抬眼皮:“沈老板生意不做了?這大晌午的,不在小瀛洲數銀子,跑我這兒來做什么。”
沈玿自顧自地在榻邊坐下,笑道:“銀子哪有懷生要緊。今兒個得了兩樣稀罕物件,特意拿來給你嘗嘗鮮。”
盒蓋揭開,露出一只琉璃瓶,里頭裝著紅艷艷的糖珠子。
沈玿獻寶似的遞到李懷生面前:“瞧瞧這個,這可是如今京城里最緊俏的玩意兒。我也是托了好些關系,花了大價錢才弄來這么一瓶。”
李懷生唇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這冤大頭。
“確實精致。”他淡淡評價了一句。
“那是自然。”沈玿見他肯接,臉上笑意更深,又指了指另一物,“還有這個,蓮花觀的神仙水,灑在身上,香氣三日不絕。”
“沈老板有心了。”
李懷生拔開瓶塞,倒出一顆紅色的糖珠。珠子滾落在掌心,晶瑩剔透,紅白相映,顯得格外刺眼。
沈玿的目光瞬間就黏在了那只手上,喉結不受控制地滾了滾,只覺得口干舌燥。
腦海里莫名浮現出那晚的情形,*************,那種帶著淡淡冷香的觸感,簡直要了命。
李懷生兩指捏起那顆糖珠,對著光照了照:“這做工倒是不俗,里面竟沒有一絲雜質。”
沈玿強行將視線從他指尖移開,聲音已有些發啞:“那蓮花觀的道士煉丹燒藥的本事確是一絕,我找遍了工匠,也沒人能燒出這般通透的琉璃。”
李懷生笑了笑,沒接茬。淡粉舌尖探出,輕輕舔了一下那顆糖珠子。
這一幕落在沈玿眼里,只覺得自已已經進了太上老君的煉丹爐。
他死死盯著那兩瓣被糖漬潤得濕亮的唇,腦子里全是那晚李懷生用手摸過他的珠子,還……
沈玿猛地起身,抓起桌上的茶盞仰頭就灌。
“怎么?”李懷生含著那顆糖,腮幫子鼓起一小塊,說話有些含混,“沈老板很渴?”
沈玿放下茶盞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天熱,心火旺。”
頓了頓,他又道,“懷生既然喜歡這糖,不如去那出處瞧瞧?”
“去哪兒?”
“蓮花觀。”
沈玿興致勃勃地介紹:“那地方雖是道觀,景致卻獨特。聽說那清塵道長不僅會煉丹,還精通造園之術。整個道觀依山而建,引水入園,大有可觀之處。”
李懷生挑了挑眉:“蓮花觀?我聽說那里如今門庭若市,每日還限制香客人數。咱們現在去,怕是連門都進不去。”
其實這蓮花觀自建成后,他還沒正經在白天看過。
當初設計圖紙是他畫的,風水布局是他定的,往常只在夜里去。
如今聽沈玿這么一說,倒真起了幾分興致。
“這個不必擔心。”沈玿從袖中掏出一塊玉牌晃了晃,“那是對旁人的規矩。對我沈玿,這世上就沒有進不去的門。”
那玉牌上刻著蓮花觀的標記,需捐夠一千兩香油錢才能得這么一塊。
李懷生看著那牌子,眼底笑意更濃。
好啊,真是一只肥羊。連這種只有虛名沒有實處的牌子都買了,回頭得讓賬房好好算算,這位沈大老板到底給自已的私庫添了多少磚瓦。
“既然沈老板有辦法,”李懷生從榻上下來,理了理衣擺,“那便去瞧瞧這能煉出琉璃糖的寶地。”
***
到了蓮花山,兩人拾級而上,轉過一道山彎,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宏偉道觀依山勢而立,卻不似尋常廟宇那般中軸對稱、莊嚴肅穆。
這里的建筑高低錯落,曲折蜿蜒,白墻黑瓦與飛檐翹角皆隱在蒼松翠柏之間。
最妙的是水。不知從何處引來的山泉匯成溪流,穿過整個道觀,潺潺水聲帶走熱氣,只留下一片清涼。
“這就是蓮花觀?”沈玿也是頭一回來,眼里閃過驚詫,“這布局倒是新奇,不似道觀,倒似個園子。”
李懷生搖著折扇,目光掃過那些建筑。
這是他結合了園林的精髓與風水堪輿之術特意設計的,講究步移景異、曲徑通幽,不僅為了美觀,更是為了把控人流,制造那種“深不可測”的神秘感。
“那影壁的位置正好擋住了山風直吹,卻又留出了氣口;再看那邊的回廊,依水而建,人在其中走,如在畫中游。”沈玿嘖嘖稱奇,“這設計之人心思之巧,可見一斑。”
不僅如此,沈玿看著沿途雖然香客眾多,卻并在無喧嘩擁擠之態,不由得多了幾分贊賞:“如今那清塵道長深得皇上信任,我看這蓮花觀照此勢頭,不出三年必成天下第一觀。你瞧這觀內迎來送往,知客道人各司其職,看似隨意,實則井井有條,這般森嚴的管理手段,絕非尋常江湖術士能有的格局。”
說著,他忽然抬手指著遠處一處云山霧罩的亭臺,語氣微驚:“那是什么地方?云蒸霞蔚,霧氣聚而不散,看著竟真有幾分得道飛升的仙氣。”
李懷生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折扇輕搖,掩住了嘴角那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那哪里是什么仙氣?不過是他算準了風口與地勢,引地底熱泉與山間冷溪在那個特定的風口交匯,冷熱空氣激蕩凝結而成的水汽罷了。
兩人過了山門,憑著玉牌果然暢通無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