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是從露臺的東邊斜斜照進來的。
蘇青醒得早。他睜開眼睛的時候,沐南煙還睡著,呼吸輕淺而均勻,枕著他的胳膊,長發散落在枕頭上,像一匹黑色的綢緞。
他沒動。
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她。
看著她微微顫動的睫毛,看著她因為睡姿而微微嘟起的嘴唇,看著她眉心那一點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的火焰紋路——那是她成為燧皇后留下的印記,如今只有在動用道契之力時才會顯現。
窗外的鳥叫聲清脆悅耳。
樓下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大概是那四只小東西已經開始一天的鬧騰了。
蘇青輕輕抽回胳膊。
沐南煙皺了皺眉,翻了個身,繼續睡。
他坐起來,看著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這些年,她變了很多。
變得更強大,更沉穩,更有一方之主的氣度。
但也有些東西,一直沒變。
比如她睡著時的樣子,還是和小時候一樣,毫無防備,像只蜷縮的小貓。
比如她不喜歡吃甜食,但每次他遞過來的點心,她都會咬一口。
比如她明明可以調動道契之力瞬間處理好所有事務,卻偏偏喜歡用最笨的辦法——一本一本看公文,一件一件批,說這樣才有“活著的感覺”。
他喜歡這些沒變的東西。
他起身,披上外袍,走出房門。
露臺上,石桌上已經擺好了茶具——是玄圭長老放的,老人家起得最早,每天都會準備好這些。
蘇青在石凳上坐下,給自已倒了杯茶。
晨風微涼,帶著花園里傳來的草木清香。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真好啊。
這樣活著。
這樣平凡地活著。
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
是青蘿。
她懷里抱著一只渾身雪白、長耳朵的小東西——那是前幾天剛從東極青華星域送來的新品種,據說是那邊修士發現的一種靈獸幼崽,性情溫順,特別黏人,就送了一只過來給“星火道主解悶”。
沐南煙還沒給它起名字。
“蘇道友早。”青蘿走過來,把那只小東西放在石桌上,“您看,它又跑我房間去了,賴在我枕頭上不肯走。”
蘇青看著那只小東西。
小東西也看著他。
一人一獸對視了三秒。
然后,小東西邁著小短腿,噠噠噠地跑到他面前,用腦袋蹭他的手。
蘇青:“……”
青蘿忍不住笑了:“它好像很喜歡您。”
蘇青摸了摸它的腦袋,觸感柔軟得像一團云。
“叫什么名字?”
“還沒起呢。道主說讓您起。”
“我起?”
“嗯,道主說,您起名字的水平比她高。”
蘇青想了想,看著它那對長長的耳朵,忽然有了主意。
“叫云朵吧。”
青蘿愣了愣:“云朵?”
“對。你看它這身毛,白得像云。耳朵又長,像云朵被拉長了。”
青蘿沉默了兩秒,認真地點了點頭:“很形象。”
小東西——現在叫云朵了——似乎對這個名字很滿意,發出“嚶嚶”的叫聲,在石桌上打了個滾。
蘇青端起茶杯,繼續喝茶。
陽光漸漸升高。
樓下的聲音越來越熱鬧。
石嵬的大嗓門:“你們幾個!給俺站住!那是俺剛曬的靈藥!”
四只小東西嘰嘰喳喳的叫聲。
然后是炎煌無奈的聲音:“石嵬,你跟它們計較什么……”
“它們把俺的靈藥踩爛了!”
“踩爛了多少?”
“……兩片葉子。”
“……就兩片葉子,你至于嗎?”
“至于!那可是俺辛辛苦苦種的!”
然后是赤翎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和稀泥:“好了好了,都別吵了。石嵬,你那靈藥,我那兒還有一株,回頭給你。”
“真的?”
“真的。”
“那行!俺原諒它們了!”
蘇青聽著樓下的動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青蘿也笑了:“這些小家伙,每天都這么鬧騰。”
“鬧騰點好。”蘇青說,“熱鬧。”
沐南煙不知什么時候醒的,披著外袍走出來,在蘇青身邊坐下。
她端起他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云朵?”她看了一眼石桌上打滾的小東西,“你起的?”
“嗯。怎么樣?”
“還行。”
她頓了頓,補充道:“比我起的強。”
蘇青好奇了:“你想起什么?”
沐南煙看著那只小東西,認真地說:“我本來想叫它‘毛球’。”
蘇青:“……”
青蘿:“……”
云朵似乎感應到了什么,從石桌上抬起頭,看了沐南煙一眼,然后果斷地縮到蘇青手邊。
沐南煙挑了挑眉:“它什么意思?”
蘇青忍著笑:“大概是覺得……毛球這個名字配不上它。”
沐南煙看著那只小東西,沉默了兩秒。
然后,她說:“行吧,云朵就云朵。”
云朵發出一聲歡快的叫聲,從石桌上跳下來,跑向樓下——大概是去跟那四只小東西炫耀自已的新名字了。
沐南煙看著它的背影,忽然問:“它跑下去干什么?”
“去交朋友吧。”蘇青說,“畢竟這里除了你和我,就它們幾個能陪它玩。”
“它不用修煉嗎?”
“……它還是幼崽。”
“哦。”
沐南煙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陽光灑在她臉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光。
蘇青看著她,忽然說:“你今天氣色不錯。”
“嗯?”她偏過頭,“有嗎?”
“有。”他點頭,“比昨天好。”
沐南煙想了想,認真地說:“可能是因為昨晚睡得早。”
“昨晚你睡得早?”
“嗯。你睡著之后,我又看了一會兒公文,然后就睡了。”
蘇青愣了愣:“你看公文看到什么時候?”
“大概……亥時吧。”
“那還叫早?”
“對我來說算早了。”
蘇青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當年在歸墟中燃燒一切時,他曾許過一個愿望。
希望她平安。
希望她快樂。
希望她……不要太累。
現在看來,前兩個愿望實現了,第三個,還差一點。
“南煙。”
“嗯?”
“以后能不能……早點睡?”
沐南煙看著他,眨了眨眼。
“你是在管我?”
“是。”他承認得理直氣壯。
她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
“好。”
她說。
“聽你的。”
上午的時候,炎煌上來了一趟。
他拿著一封信,遞給沐南煙。
“道主,天璇星域那邊來信了。”
沐南煙接過信,拆開。
信是天璇盟主親筆寫的,措辭恭敬,大意是說:上次那只光明獸幼崽,現在已經長大了不少,但依舊喜歡在璇光秘境里到處跑。前幾天,它又跑進了秘境核心,這次沒有踢道契投影,而是趴在投影上睡了一覺。投影似乎沒什么損傷,但光芒比之前柔和了許多。他們懷疑是光明獸的氣息對道契有滋養作用,想問問能不能把光明獸留在秘境里多住一段時間。
沐南煙看完信,遞給蘇青。
蘇青看完,笑了。
“那只小東西,還真是跟道契有緣。”
“是那只偷吃桂花糕的?”沐南煙問。
“不是。是另一只。”蘇青想了想,“就是那只特別愛睡覺的。”
沐南煙想起來了——那只光明獸幼崽確實愛睡覺,一天能睡十二個時辰,醒來只吃一頓飯,吃完繼續睡。
“它趴在投影上睡覺?”
“信上是這么說的。”
沐南煙沉默了一會兒,說:“那讓它睡吧。”
蘇青看著她:“你同意了?”
“嗯。反正投影也閑著,讓它當床好了。”
炎煌在旁邊聽著,忍不住笑了。
“道主,您對它們可真好。”
沐南煙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它們又沒惹禍。”
炎煌想了想那四只天天惹禍的小東西,又想了想那只愛睡覺的光明獸,忽然覺得這話很有道理。
他點點頭:“那我這就回信,同意。”
說完,他轉身下樓。
蘇青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說:“你發現沒有,炎煌最近心情很好。”
“嗯?”
“以前他總是皺著眉頭,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現在,他經常笑。”
沐南煙想了想,點頭:“好像是。”
“為什么?”
沐南煙看著他,忽然笑了。
“因為不用打仗了。”
蘇青愣了愣。
“以前,他每天都在擔心,下一場戰爭什么時候來,下一個星域什么時候告急,下一個戰友什么時候倒下。”沐南煙輕聲說,“現在,這些都不用擔心了。”
“所以,他輕松了。”
蘇青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你也是。”
他說。
“嗯?”
“你也輕松了。”
沐南煙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溫柔的光芒,忽然覺得心里暖暖的。
她沒有說話。
只是反握住他的手。
十指相扣。
中午的時候,石嵬端著一盤菜上來了。
那是一盤看起來……有點奇怪的菜。
顏色是灰褐色的,形狀是一坨一坨的,上面還撒著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綠色碎末。
蘇青看著那盤菜,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問:“這是什么?”
“俺新學的菜!”石嵬一臉自豪,“叫……叫什么來著……哦對,叫‘紅燒靈菇’!”
蘇青看了看那盤“紅燒靈菇”,又看了看石嵬,小心翼翼地問:“你確定……這是紅燒?”
“當然!”石嵬理直氣壯,“俺照著食譜做的!一步一步都沒錯!”
沐南煙也看著那盤菜,難得地露出了猶豫的表情。
石嵬的廚藝,她是知道的。
上次他做的“清炒靈蔬”,把炎煌吃進了醫館。
上上次他做的“靈果燉肉”,把赤翎吃得三天沒說話。
上上上次……
她不敢往下想了。
但石嵬一片好意,總不能辜負。
她深吸一口氣,準備夾一筷子。
蘇青卻先她一步,夾起一塊,放進嘴里。
石嵬期待地看著他。
沐南煙緊張地看著他。
蘇青嚼了嚼。
他的表情很平靜。
然后,他咽下去,點點頭。
“還行。”
石嵬大喜:“真的?!”
“嗯。”蘇青指了指那盤菜,“就是有點咸,有點苦,有點硬,還有點……奇怪的味道。但整體來說,能吃。”
石嵬的笑容僵在臉上。
“……能吃?”
“對。”蘇青認真地說,“對于你來說,能做到‘能吃’,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
石嵬想了想,覺得這話好像是在夸他,但又好像不太對。
他撓撓頭,看向沐南煙:“道主,您嘗嘗?”
沐南煙看了看那盤菜,又看了看蘇青。
蘇青微微點頭,意思是“放心,真的能吃”。
她于是夾起一塊,放進嘴里。
嚼了嚼。
表情很平靜。
然后,她咽下去,點點頭。
“確實,能吃。”
石嵬咧嘴笑了。
“那行!俺以后多做!”
他端著盤子,心滿意足地下樓了。
待他走遠,沐南煙才輕輕開口:“其實挺難吃的。”
蘇青點頭:“我知道。”
“那你還說能吃?”
“說了他才會繼續做。”蘇青看著她,眼中帶著笑意,“他繼續做,才有進步的可能。”
沐南煙愣了愣,然后笑了。
“你是想培養他?”
“嗯。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找點事做挺好。”
“那萬一他一直進步不了呢?”
蘇青想了想,認真地說:“那我們就一直吃。”
沐南煙看著他,看著他那認真的表情,忽然笑出了聲。
“行吧。”她說,“反正也毒不死。”
蘇青也笑了。
陽光照在兩人身上,暖洋洋的。
下午的時候,那四只小東西又惹禍了。
這次,它們跑進了玄圭長老的庫房,把老人家整理好的賬本翻得亂七八糟。
玄圭長老氣得胡子都翹起來了,拿著雞毛撣子追著它們滿閣樓跑。
四只小東西一邊跑一邊叫,聲音里帶著明顯的興奮——它們顯然把這事當成游戲了。
沐南煙站在露臺上,看著樓下的雞飛狗跳,表情平靜。
蘇青站在她旁邊,同樣表情平靜。
“不管管?”他問。
“管什么?”她反問。
“它們惹禍。”
“它們天天惹禍。”
“所以不管?”
“玄圭長老追累了,就不追了。”
蘇青想了想,點點頭:“有道理。”
兩人繼續看著樓下的鬧劇。
那只叫云朵的小東西,不知什么時候也跑下去了,跟在四只小東西后面,邁著小短腿,噠噠噠地跑,一邊跑一邊發出興奮的叫聲。
“云朵也加入它們了。”蘇青說。
“嗯。”
“它才來兩天。”
“嗯。”
“學壞真快。”
沐南煙偏過頭,看著他:“你是在說云朵,還是在說它們?”
蘇青指了指那四只小東西:“它們。”
沐南煙沉默了兩秒,說:“它們確實壞。”
“那你還留著它們?”
“舍不得。”
蘇青看著她,忽然笑了。
“我也是。”
沐南煙愣了愣:“你也是什么?”
“舍不得。”他說,“舍不得它們,舍不得這里,舍不得……”
他頓了頓,看著她。
“舍不得你。”
沐南煙的臉微微紅了。
她別過頭,繼續看樓下的鬧劇,假裝沒聽到。
但她的手,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傍晚的時候,鬧劇終于結束了。
玄圭長老追累了,回房休息去了。
四只小東西跑累了,趴在花園里的草地上,喘著氣。
云朵趴在它們中間,同樣喘著氣。
它們互相看了看,忽然同時發出“嘰嘰咕咕”的聲音——大概是在交流今天的心得。
蘇青和沐南煙坐在露臺上,看著這一幕。
夕陽的余暉灑在花園里,灑在那幾只小東西身上,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
青蘿從廚房里出來,手里端著一盤剛做好的點心。
她走上露臺,把點心放在石桌上。
“道主,蘇道友,嘗嘗這個。我用新摘的花做的。”
那是幾塊淡粉色的小點心,散發著淡淡的花香。
蘇青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眼睛亮了。
“好吃。”
沐南煙也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點點頭。
“確實好吃。”
青蘿笑了。
“那我以后多做。”
她轉身下樓,腳步輕快。
蘇青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說:“青蘿最近也開朗了很多。”
“嗯。”沐南煙點頭,“剛來的時候,她總是小心翼翼的,做什么事都怕出錯。現在,她敢自已嘗試做新點心了。”
“這里的人,都在變好。”
“是。”
蘇青看著她,看著她被夕陽鍍上一層暖光的側臉,看著她嘴角那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忽然覺得,這些年經歷的一切,都值了。
那些生死,那些離別,那些痛苦,那些絕望。
都值了。
因為換來了這一刻。
這一刻的安寧。
這一刻的溫暖。
這一刻的她。
“南煙。”
“嗯?”
“謝謝你。”
沐南煙偏過頭,看著他,眼中帶著疑惑:“謝我什么?”
“謝謝你……”他想了想,認真地說,“謝謝你一直在。”
沐南煙愣了愣。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比夕陽還暖。
“我也謝謝你。”她說,“謝謝你回來。”
夕陽漸漸沉下去。
暮色四合。
星辰初上。
露臺上,兩個人靜靜地坐著,手牽著手。
看著夜幕降臨。
看著星辰滿天。
聽著樓下的歡聲笑語。
聽著那幾只小東西嘰嘰喳喳的叫聲。
聽著這人間最尋常、也最珍貴的——
煙火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