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蘇青依舊醒得早。
沐南煙依舊睡著,枕著他的胳膊,呼吸輕淺而均勻。
他依舊沒有動,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她。
窗外的鳥叫聲依舊清脆悅耳。
樓下依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那五只小東西已經開始一天的活動了。
蘇青輕輕抽回胳膊,沐南煙皺了皺眉,翻了個身,繼續睡。
他坐起來,看著她的背影,笑了笑。
起身,披外袍,走出房門。
露臺上,石桌上已經擺好了茶具。
他在石凳上坐下,給自已倒了杯茶。
晨風微涼,帶著花園里傳來的草木清香。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然后,他聽見了腳步聲。
不是青蘿。
是更重的腳步聲,帶著一種氣呼呼的意味。
他睜開眼睛,看見玄圭長老走上來,手里拎著一只灰色的小東西——是那四只原住民之一,不知道今天又闖了什么禍。
“蘇道友。”玄圭長老把那小東西放在石桌上,“您看看,這是第幾次了?”
蘇青看著那只小東西。
那只小東西也看著他,眼神無辜得很。
“第幾次了?”蘇青問。
“第五次!”玄圭長老氣得胡子都翹起來了,“今天早上,它又跑進我庫房了!這次沒翻賬本,把我那盒珍藏的靈茶給扒拉出來了!茶葉灑了一地!”
蘇青看了看那只小東西,又看了看玄圭長老。
“它喝了?”
“沒喝!就是扒拉出來,然后在茶葉里打了個滾!”
蘇青沉默了兩秒,看向那只小東西。
小東西渾身灰撲撲的,仔細看,確實能看見一些茶葉碎屑沾在毛里。
“你滾茶葉里了?”他問。
小東西“嘰”了一聲,似乎很驕傲。
蘇青:“……”
“您說,這怎么辦?”玄圭長老氣呼呼地問,“老夫那盒靈茶,是上個月天璇星域剛送來的,就這一盒!”
蘇青想了想,說:“罰它。”
“怎么罰?”
“今天不給點心。”
小東西聽到“點心”兩個字,耳朵豎了起來,眼睛瞪大了,“嘰嘰”地叫起來,似乎在抗議。
蘇青看著它,平靜地說:“抗議無效。”
小東西又叫了幾聲,見蘇青不為所動,耷拉著耳朵,不叫了。
玄圭長老看著這一幕,心情稍微好了一點。
“那行,今天不給它。”他說著,拎起那只小東西,“走,跟老夫下去,看著老夫收拾茶葉。”
小東西被他拎著,垂頭喪氣的,也不掙扎。
玄圭長老拎著它下樓了。
蘇青繼續喝茶。
過了一會兒,沐南煙走出來,在他身邊坐下。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玄圭來過?”
“嗯。”
“什么事?”
蘇青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
沐南煙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只小東西,好像特別喜歡往玄圭的庫房里跑。”
“嗯。”
“它是不是……覺得那里好玩?”
蘇青想了想,說:“可能是。玄圭的庫房里有好多東西,對它來說,大概是個寶藏。”
“那它知道闖禍了嗎?”
“應該不知道。”蘇青說,“它大概只是想玩,沒想過會惹玄圭生氣。”
沐南煙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就教它。”
“怎么教?”
“讓它知道,有些地方不能去,有些東西不能碰。”
蘇青看著她,笑了。
“你想教它規矩?”
“嗯。”沐南煙點頭,“既然留著它們,就要教。不然天天闖禍,玄圭遲早被氣死。”
蘇青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那誰來教?”
沐南煙看著他。
蘇青愣了愣:“我?”
“你。”
“為什么是我?”
“因為你閑。”
蘇青:“……”
這個理由,他竟無法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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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從那天起,蘇青多了一項任務——教那五只小東西規矩。
每天早上,喝完茶之后,他就會帶著它們到花園里,開始“上課”。
第一天,教的是“不能進庫房”。
五只小東西蹲在他面前,歪著頭,認真地看著他。
蘇青說:“庫房,不能進。”
小東西們:“嘰嘰。”
蘇青指了指庫房的方向,又擺了擺手:“不能進,明白嗎?”
小東西們:“嘰嘰嘰。”
蘇青滿意地點點頭,以為它們聽懂了。
然后,半個時辰后,玄圭長老氣呼呼地沖上來,手里拎著那只灰色的小東西——就是昨天滾茶葉的那只。
“它又進庫房了!”
蘇青看著那只小東西,小東西眼神無辜,仿佛在說“我沒聽懂”。
蘇青:“……”
第二天,換了一種方法。
蘇青帶著它們到庫房門口,指著門說:“這里,不能進。”
小東西們看著門。
蘇青推開門,讓它們看了一眼里面的樣子,然后關上門,又擺了擺手:“不能進,明白嗎?”
小東西們:“嘰嘰嘰。”
蘇青又滿意地點點頭。
然后,半個時辰后,玄圭長老氣呼呼地沖上來,手里拎著兩只小東西——灰色那只,還有一只棕色的小東西。
“它們倆一起進的!”
蘇青看著那兩只小東西,那兩只小東西眼神無辜,仿佛在說“我們真的沒聽懂”。
蘇青:“……”
第三天,沐南煙看不下去了,親自出馬。
她帶著五只小東西到庫房門口,指著門,然后抬起手,在每只小東西頭上輕輕敲了一下。
“進去,敲頭。”
小東西們捂著腦袋,可憐巴巴地看著她。
然后,她推開門,又抬起手,作勢要敲。
小東西們齊刷刷地往后退了一步。
沐南煙看著它們,平靜地說:“記住了?”
小東西們連連點頭。
從那以后,庫房再也沒有被入侵過。
玄圭長老對此表示非常滿意,特意多給沐南煙泡了一杯靈茶。
沐南煙喝著茶,神色淡淡:“小事。”
蘇青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了。
“還是你有辦法。”
沐南煙看了他一眼,說:“你太溫柔了。”
“溫柔不好嗎?”
“對它們,溫柔沒用。”沐南煙頓了頓,“該嚴的時候要嚴。”
蘇青想了想,覺得她說得對。
“那以后你來教?”
沐南煙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你想偷懶?”
“不是。”蘇青一本正經地說,“我是覺得,你教得比我好。”
沐南煙看著他那張一本正經的臉,忽然笑了。
“行吧。”她說,“我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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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清晨的陽光,傍晚的夕陽,午后的微風,深夜的星辰。
石嵬的廚藝依舊進步緩慢,但至少已經沒有人被吃進醫館了——這大概可以算作一種進步。
青蘿的點心越做越好,花園里的花越種越多,閣樓里經常能聞到淡淡的花香。
炎煌的徒弟換了三批,每一批都被他罵哭過,但每一批出師的時候,都哭著感謝他。
赤翎依舊喜歡在午后曬太陽喝茶發呆,偶爾被那五只小東西打擾,也只是懶洋洋地揮揮手,把它們趕走,然后繼續發呆。
玄圭長老依舊每天追著那五只小東西跑,但追完總會給它們點心吃。那五只小東西也學精了,每次闖禍就跑,跑完就回來蹭他,蹭完就有點心吃——簡直把“闖禍-逃跑-賣萌-點心”這套流程玩得明明白白。
云朵已經完全融入了這個小團體,天天跟著那四只小東西四處跑。它的毛依舊雪白,但經常沾上各種東西——泥巴、草葉、花瓣、偶爾還有石嵬廚房里的面粉。
至于蘇青和沐南煙。
他們依舊每天一起喝茶,一起看公文,一起看夕陽,一起聽樓下的歡聲笑語。
偶爾拌嘴,偶爾斗氣,偶爾互相嫌棄。
但每天晚上,他們都會手牽著手,坐在露臺上,看著滿天星辰。
然后,沐南煙會說:“該睡了。”
蘇青會說:“好。”
然后他們會起身,回房,相擁而眠。
第二天清晨,蘇青依舊會比她早醒一刻鐘。
然后他依舊會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微微顫動的睫毛,看著她因為睡姿而微微嘟起的嘴唇,看著她眉心那一點淡到幾乎看不見的火焰紋路。
然后他會輕輕抽回胳膊,起身,披上外袍,走出房門。
露臺上,石桌上已經擺好了茶具。
他會在石凳上坐下,給自已倒杯茶。
晨風微涼,帶著花園里傳來的草木清香。
他會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然后,他會聽見腳步聲。
有時候是青蘿,抱著新摘的花,或者端著新做的點心。
有時候是玄圭長老,拎著某只闖禍的小東西,氣呼呼地來告狀。
有時候是炎煌,拿著一疊公文,來匯報聯盟的事宜。
有時候是石嵬,端著一盤新做的菜,滿懷期待地讓他嘗。
但大多數時候,是沐南煙。
她會披著外袍走出來,在他身邊坐下。
她會端起他的茶杯,喝一口,然后放下。
她會說:“早。”
他會說:“早。”
然后他們就這樣坐著,看著陽光漸漸升起,看著新的一天緩緩開始。
平凡。
瑣碎。
溫暖。
這就是他們的日子。
這就是他們用命換來的,人間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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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后的一天,天璇星域那邊又來信了。
這次是專門寫給沐南煙的,說那只光明獸幼崽還在秘境里,依舊天天趴在道契投影上睡覺。但最近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投影的光芒越來越柔和,而且開始主動往那只光明獸身邊靠攏。有一次,值守的修士親眼看見,投影凝聚成一小團光,飄到光明獸身邊,圍著它轉了幾圈,然后散開。
他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想請教沐南煙。
沐南煙看完信,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把信遞給蘇青。
蘇青看完,也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說:“那只光明獸,怕是要成精了。”
沐南煙看著他:“成精?”
“嗯。它天天趴在投影上睡覺,時間長了,投影和它之間產生了某種聯系。”蘇青頓了頓,“如果我沒猜錯,那只光明獸,正在慢慢變成道契的一部分。”
“變成道契的一部分?”
“不是完全融合,是共生。”蘇青說,“它提供生命力,道契提供力量。兩者互相滋養,互相成就。”
沐南煙想了想,說:“那要把它接回來嗎?”
蘇青搖頭:“不用。這是它的機緣,讓它繼續睡。”
沐南煙點點頭,對炎煌說:“回信,讓他們別打擾它,繼續讓它睡。”
炎煌應了一聲,轉身去寫信了。
蘇青看著沐南煙,忽然笑了。
“你對那只光明獸,還真上心。”
沐南煙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它又沒惹禍。”
蘇青愣了愣,然后笑出了聲。
“又是這個理由。”
“這個理由夠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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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晚飯后,蘇青和沐南煙照例坐在露臺上看星星。
今天的星星格外明亮,密密麻麻地鋪滿天空,像一條銀色的河流。
沐南煙忽然說:“蘇青。”
“嗯?”
“你說,那些星域,現在都恢復得怎么樣了?”
蘇青想了想,說:“應該都在慢慢恢復吧。協議重啟之后,現實濾鏡就不再擴散了。那些被侵蝕的星域,會慢慢變回原來的樣子。”
“要多久?”
“不知道。”蘇青說,“可能幾年,可能幾十年,可能更久。”
沐南煙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想去看看。”
蘇青看著她:“去看看?”
“嗯。去那些星域看看,看看它們恢復得怎么樣了。”沐南煙頓了頓,“不只是天璇,還有東極青華,還有星落之地,還有那些我們曾經戰斗過的地方。”
蘇青沒有說話。
沐南煙偏過頭,看著他:“你不想去?”
“不是。”蘇青說,“我只是在想,你什么時候出發?”
沐南煙愣了愣:“你跟我一起?”
“當然。”蘇青說得理所當然,“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沐南煙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認真的光芒,忽然覺得心里暖暖的。
她沒有說話。
只是把頭靠在他肩上。
過了一會兒,蘇青說:“不過,出門之前,有幾件事要安排好。”
“什么事?”
“第一,那五只小東西,得找人看著。”
“玄圭。”
“第二,石嵬的廚藝,得有人監督。”
“炎煌。”
“第三,青蘿的花園,得有人幫忙打理。”
“赤翎。”
蘇青沉默了兩秒,看著她:“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沐南煙抬起頭,看著他,嘴角微微揚起。
“嗯。”
蘇青看著她那帶著笑意的眼睛,忽然覺得自已被套路了。
但他沒有生氣。
他只是笑了笑,把她摟得更緊了一些。
“行吧。”他說,“那就都聽你的。”
沐南煙靠在他懷里,輕輕“嗯”了一聲。
星光灑在兩人身上,溫柔得像一首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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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一切準備就緒。
玄圭長老接手了那五只小東西的看管任務,雖然嘴上抱怨“老夫又不是專門給它們當保姆的”,但手里已經準備好了點心。
炎煌接手了監督石嵬廚藝的任務,雖然臉色有些凝重,但還是點了點頭。
赤翎接手了幫忙打理花園的任務,雖然依舊是一副懶洋洋的樣子,但已經問青蘿要了一包花種。
至于那五只小東西——它們似乎知道蘇青和沐南煙要出門,一大早就蹲在閣樓門口,眼巴巴地看著他們。
云朵在最前面,那四只小東西在后面排成一排。
蘇青看著它們,笑了。
“送行的?”
“嘰嘰。”
“乖,我們過段時間就回來。”
“嘰嘰嘰。”
云朵走上前,用腦袋蹭了蹭蘇青的褲腿,然后又蹭了蹭沐南煙的。
沐南煙蹲下來,摸了摸它的耳朵。
“好好待著,別惹禍。”
云朵“嚶”了一聲,也不知道是答應還是撒嬌。
蘇青和沐南煙站起身,對視一眼。
然后,他們走下臺階,走向停在院子里的飛舟。
身后,那五只小東西依舊蹲在原地,目送著他們。
玄圭長老站在閣樓門口,揮了揮手。
炎煌站在他旁邊,同樣揮了揮手。
赤翎坐在花園的躺椅上,懶洋洋地抬了抬手。
青蘿站在花園里,抱著一捧花,沖他們笑了笑。
蘇青和沐南煙登上飛舟,回頭看了一眼。
星樞閣在晨光中靜靜佇立,古樸而溫暖。
那五只小東西還在原地,小小的身影在陽光下格外清晰。
蘇青笑了笑,轉過身。
沐南煙也笑了笑,轉過身。
飛舟緩緩升起,向著遠方飛去。
晨風拂過,帶著熟悉的花香。
蘇青忽然說:“南煙。”
“嗯?”
“我們很快會回來的。”
沐南煙看著他,眼中帶著笑意。
“我知道。”
她說。
“因為那里,是我們的家。”
飛舟越飛越遠,漸漸消失在天際。
但星樞閣依舊在那里。
那五只小東西依舊蹲在門口,仰著頭,看著天空。
玄圭長老走下來,在它們身邊蹲下,也仰著頭,看著天空。
“走了。”他說。
“嘰嘰。”
“會回來的。”
“嘰嘰嘰。”
“等他們回來,你們不許告狀,說老夫罵你們了。”
小東西們齊齊回頭,看著他,眼神無辜。
玄圭長老瞪了它們一眼。
“聽到沒有?”
“嘰嘰。”
這大概是答應了,也可能只是敷衍。
但不管怎樣,日子還要繼續。
陽光依舊會升起,夕陽依舊會落下。
那五只小東西依舊會闖禍,玄圭長老依舊會追著它們跑。
石嵬依舊會研究新菜,炎煌依舊會罵徒弟,赤翎依舊會曬太陽發呆,青蘿依舊會在花園里忙碌。
而蘇青和沐南煙,會在某一天,乘著飛舟,從遠方歸來。
然后他們會走上露臺,泡一壺茶,看著夕陽,聽著樓下的歡聲笑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