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周,蘇唐覺得自已像個陀螺。
還是那種被兩個鞭子輪流抽著轉的陀螺。
每晚十點半,錦繡江南1602室的鐘聲準時敲響。
蘇唐先得去主臥。
房間里彌漫著那股熟悉的沐浴露香氣。
艾嫻盯著屏幕上滾動的代碼,手腕擱在蘇唐的掌心里,頭也不回。
一臉我是為了配合治療,才勉強讓你碰的高冷表情。
雖然表情硬邦邦的,但身體卻很誠實的放松下來,任由蘇唐擺弄。
二十分鐘后,艾嫻有些犯困的打了個哈欠。
蘇唐這才洗完手,離開主臥。
還沒來得及喘口氣,隔壁的房門就無聲的打開了一條縫。
一只修長白皙的手伸出來,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將他拽了進去。
咔噠。
房門落鎖。
這里是另一個世界。
相比于艾嫻房間那種寧靜,林伊的房間則顯得更加親近一些。
空氣里飄著昂貴的香氛味,燈光調到了最曖昧的暖黃色。
林伊穿著一件絲綢吊帶睡裙,毫無形象的趴在床上,兩條長腿翹在半空中晃啊晃。
“快快快。”
林伊把臉埋在枕頭里哼哼:“這腿啊,酸得厲害,今天去了趟城南,現在小腿肚子都在轉筋。”
蘇唐想了想:“姐姐,這理由你昨天用過了。”
“是嗎?那換一個。”
林伊理直氣壯:“那是被主編氣的,氣血下行,堵在腿上了,得按開。”
蘇唐認命的走過去,坐在床邊。
“力度大點,沒吃飯嗎?”
林伊半瞇著眼,像只被撓到了下巴的貓,帶著一股子慵懶的鼻音:“剛才在小嫻房里不是挺賣力的嗎?怎么到姐姐這兒就沒勁兒了?”
這一按,就是半個小時。
期間還被林伊以各種理由,強行加長了時間。
然而,在這個安靜的夜晚里,有一個人被遺忘了。
客廳的沙發角落里。
白鹿抱著她的海綿寶寶抱枕,一臉委屈。
那雙平日里總是迷迷糊糊的大眼睛,此刻卻瞪得溜圓,在昏暗中閃爍著一種名為委屈的光芒。
在這半個小時內,她眼巴巴的看著蘇唐從艾嫻房間出來,又被小伊給拽進了房間。
“咔嚓。”
白鹿憤憤不平的咬碎了一塊薯片。
她低頭看了看自已的手腕。
白白嫩嫩,別說腱鞘炎了,連個蚊子包都沒有。
她又試著捏了捏自已的小腿,光滑有彈性。
“唉…”
白鹿癟著嘴,把臉埋進抱枕里。
其實,林伊曾經不止一次吐槽過這件事。
作為生活技能為負數的代表,白鹿的生活習慣簡直堪稱災難現場。
冬天光著腳在地板上跑,夏天對著空調直吹,冰淇淋一箱一箱的買,吃東西從來不看保質期。
甚至連掉在地上的薯片撿起來呼呼,就往嘴里塞。
結果呢?
各項體檢指標健康得令人發指,血條厚得像游戲里的最終BOSS。
用林伊的話說:這就是傻鹿有傻福。
這傻丫頭的技能點全點在了畫畫上,但在身體素質這一塊,就是個數值怪。
吃什么都香,倒頭就睡。
可現在,這份曾經引以為傲的健康,竟然成了她最大的絆腳石。
白鹿越想越覺得虧。
小嫻有,小伊也有,為什么我沒有?
就在這時,房間的門開了。
蘇唐去衛生間洗了把手,正準備回房睡覺。
經過客廳時,腳步卻猛地頓住了。
客廳沒開大燈,只有走廊的壁燈灑下一點昏暗的光。
在那個光影交界處的沙發角落里,蹲著一團黑影。
那團黑影正死死的盯著他,手里還抓著個抱枕,嘴里發出咔嚓咔嚓的細微聲響。
蘇唐嚇了一跳,定睛一看。
“小鹿姐姐?”
他試探著叫了一聲:“這么晚了,你怎么還沒睡?”
“我也不舒服。”
白鹿理直氣壯:“我渾身都不舒服。”
蘇唐看著她那張紅潤得能掐出水的臉蛋,遲疑了一下:“不舒服?”
“畫畫累的!”
白鹿用力點頭,把手伸到蘇唐面前:“今天拿了一天畫筆,手腕疼,特別疼!”
“姐姐。”
蘇唐有些哭笑不得:“你捂的是左手,但你平時是用右手畫畫的。”
空氣安靜了兩秒。
白鹿低頭看了看自已的左手,又看了看右手。
她眨了眨眼,那張呆萌的臉上似乎沒有慌亂。
只是遲疑的思考了一會兒,然后才慢吞吞的換了個姿勢,順勢從沙發滑到了地毯上。
她抱住自已的大腿:“那我不手疼了,我腿疼,我今天…今天走路走多了,跟小伊一樣疼。”
“姐姐,你今天一天都在家,步數統計只有五十二步。”
蘇唐想了想:“還是去廁所和拿外賣走的。”
再一次被拆穿。
白鹿也干脆不想理由了。
錦繡江南羊毛地毯,成了她的撒潑舞臺。
“我不管!”
白鹿抱著海綿寶寶,開始在地上打滾。
滾過來,又滾過去。
“我頭疼!我脖子疼!我屁股疼!我哪哪都疼!”
她一邊滾一邊控訴:“小嫻有,小伊也有,就我沒有!我也要!”
白鹿向來就是這樣。
單純,直接,想要什么就大聲喊出來。
從來不懂得像林伊那樣拐彎抹角,也不像艾嫻那樣死要面子。
但也正因為這樣,才讓人根本沒法對她生氣。
雖然笨拙,但殺傷力驚人。
“小鹿姐姐,你先起來。”
蘇唐把手機揣回兜里,伸手去拉她:“那我...給你捏捏肩膀吧?”
雖然小鹿姐姐平時看著迷迷糊糊,走路能撞門框,吃東西能吃到臉上,甚至連左右腳的襪子都能穿反。
但只要一拿起畫筆,她就是那個可以在畫架前坐十幾個小時不動的天才。
那種專注度,是常人無法想象的。
長期保持一個姿勢,肩膀和頸椎應該也會有勞損。
白鹿眉開眼笑,立馬趴在沙發上。
當蘇唐的手指按上她的肩膀時,她發出了一聲舒服的哼哼:“小孩,你真好。”
次日清晨。
錦繡江南的氣壓呈現出兩極分化的態勢。
餐桌旁,慢吞吞的嚼著三明治,渾身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氣壓。
“導師昨晚兩點發郵件,讓我重跑一組數據。”
艾嫻喝了一口豆漿,聲音冷得像冰碴子:“今天估計要泡在實驗室了,不用給我留晚飯。”
另一邊,林伊也是一臉的生無可戀。
她一邊往臉上拍著昂貴的精華液,一邊唉聲嘆氣:“我也好不到哪去,主編剛剛給我打電話,要去采訪一個出了名難搞的老作家,光是想提綱我就掉了好幾根頭發。”
兩位姐姐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病相憐的苦澀。
然而,就在這時。
“小孩!快點快點!我的畫筆都帶了嗎!零食!還有我的零食!”
一道歡快得有些刺耳的聲音從玄關傳來。
只見白鹿穿著一身鵝黃色的碎花連衣裙,頭戴一頂寬檐草帽,背著畫板。
手里還提著一個裝滿了零食的野餐籃。
她整個人容光煥發,精神抖擻,跟餐桌旁那兩個仿佛被吸干了陽氣的姐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蘇唐手里拿著車鑰匙,正在幫她提著沉重的顏料箱:“都帶了,在車上。”
“你們去哪?”
林伊停下了拍臉的動作,瞇起眼睛,語氣不善。
“寫生呀!”
白鹿一臉無辜:“西郊古鎮的荷花開了,我去采風,剛好小孩在家沒事,就陪我一起去。”
餐桌旁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那我們走吧!”
白鹿歡呼一聲,甚至還心情頗好的沖著餐桌旁的兩人揮了揮手:“你們好好工作哦!拜拜!”
說完,她拉著蘇唐,像只快樂的小鳥,飛快的逃離了現場。
砰。
大門關上。
餐桌旁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林伊手里的精華液瓶子被捏得咯吱作響,她深吸了一口氣:“小嫻,我突然覺得…咱們是不是對這丫頭太好了?”
艾嫻面無表情的咽下最后一口三明治:“好長時間沒揍她了,我手也有點癢。”
此時的蘇唐,正開著車,行駛在通往西郊的公路上。
車窗降下一半,微風吹進來,帶著路邊野草的清香。
白鹿坐在副駕駛,把椅背放低。
那雙穿著涼鞋的腳,腳趾圓潤可愛,隨著車載音樂的節奏一點一點的。
嘴里還叼著一根棒棒糖,手里拿著手機對著窗外的風景一頓亂拍。
“慢點開呀。”
白鹿手里撕開一包薯片,遞到蘇唐嘴邊:“啊。”
蘇唐目視前方,配合的張嘴咬住。
“小孩,你看那邊的云,像不像一朵棉花糖?”
“像。”蘇唐笑著附和。
“你看那棵樹,歪脖子的樣子像不像小伊喝醉的樣子?”
“…不像。”蘇唐不敢多評價。
這種沒有任何壓力的出行,對于剛剛結束高壓高中生活的蘇唐來說,也是一種難得的享受。
伴隨著身邊姑娘的碎碎念,車子駛離了喧囂的市區。
進入了寧靜的古鎮地界。
這里保留著大片的明清建筑,青石板路蜿蜒曲折,小橋流水。
蘇唐找了個樹蔭下的位置停好車,幫白鹿架好畫板,調好顏料。
白鹿一進入工作狀態,整個人就像是換了個靈魂。
那種迷糊、呆萌的氣質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
她手里拿著畫筆,目光在遠處的風景和眼前的畫布之間來回穿梭。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她那張未施粉黛的臉上投下光影。
蘇唐沒有打擾她。
他坐在一旁的石階上,手里拿著一瓶礦泉水,靜靜的看著她。
在這個快節奏的時代,每個人都在為了生活奔波。
只有白鹿。
她活在自已的世界里,
慢吞吞的,笨拙的,卻又無比純粹。
不知過了多久,白鹿突然停下了筆。
“小孩。”
她沒有回頭,依然盯著畫布:“你過來。”
蘇唐起身走過去:“怎么了?渴了嗎?”
“不是。”
白鹿拿著畫筆,在空中比劃了一下,然后指了指畫布的一角:“你站到那個橋上去。”
“我要入畫?”蘇唐一愣。
“這幅畫太靜了,缺一點靈氣。”
白鹿轉過頭,那雙眼睛亮得驚人:“你站在那里,這幅畫就活了。”
蘇唐聽話的走上了那座石拱橋。
他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身姿挺拔,倚著欄桿,低頭看著橋下的流水。
風吹起他額前的碎發,干凈的氣質,與這古樸的江南水鄉完美的融合在一起。
白鹿手中的畫筆飛快的舞動起來。
兩個小時后。
“好啦!”
白鹿長舒一口氣,把畫筆往洗筆桶里一扔,毫無形象的伸了個懶腰。
那種高冷藝術家的氣場瞬間崩塌,變回了那個傻乎乎的小鹿姐姐。
她心滿意足的瞇起眼睛,像只被順毛的貓:“小孩,你真好看。”
蘇唐走過來看。
畫布上,古鎮的背景下,一個少年的背影躍然紙上。
嘴角掛著一絲極淺的的笑意。
蘇唐看著畫里的自已,竟然覺得有些陌生。
原來…我看姐姐的時候,是這個表情嗎?
“怎么樣?”白鹿問,語氣里帶著幾分求表揚的期待。
“好看。”蘇唐由衷的贊嘆。
白鹿咧嘴一笑,露出一顆尖尖的小虎牙。
“以后我要一直畫你,畫你十八歲的樣子,畫你二十歲的樣子…”
她伸手在畫板上點了點,掰著手指頭數:“畫到你變成老頭子,畫到我也變成老太婆。”
“一輩子很長的,姐姐。”
蘇唐輕聲提醒:“等你以后成了真正的大畫家,會有很多人排隊想讓你畫。”
“那不一樣。”
白鹿搖搖頭,固執的打斷了他:“爸爸媽媽說,碰到一個想畫一輩子的人,是一個畫家最幸福的事情。”
蘇唐愣了一下。
提起父母,白鹿的話匣子一下子就打開了。
在蘇唐的印象里,白鹿的父母是一對在藝術圈非常有名的神仙眷侶。
兩人都是享譽國內的油畫家,常年游歷世界各地寫生,活得瀟灑恣意,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幾次人影。
也就是這種放養式的教育,才養出了白鹿這么個不通世故卻靈氣逼人的天才。
“他們從幼兒園開始就認識啦。”
白鹿坐在凳子上,把速寫本抱在懷里,晃蕩著兩條腿。
“那時候媽媽是班里畫畫最好的小孩,為了不讓別的小女生接近爸爸,就每天給爸爸畫畫。”
蘇唐想了想:“畫畫…能阻止別人接近嗎?”
“能呀!”
白鹿眼睛亮晶晶的:“媽媽說,那時候別的小朋友都在玩過家家,只有她,每天拿著畫筆追著爸爸跑。”
“她畫爸爸吃糖的樣子,畫爸爸哭鼻子的樣子,畫爸爸被老師罰站的樣子…”
白鹿一邊說著,一邊比劃著:“然后她就拿著這些畫去跟爸爸說,你看,我把你都畫下來了,你的丑樣子都在我手里,你就不能跟別人去玩過家家了。”
蘇唐忍不住笑:“叔叔阿姨的感情真好。”
這種青梅竹馬的感情,在這個快節奏的時代里,簡直像童話一樣稀有。
“媽媽一直畫一直畫。”
白鹿用力點頭,手里的畫筆在調色盤上歡快的轉了個圈:“把爸爸畫煩了,畫習慣了,畫得離不開了…然后...”
說到這里,她停頓了一下。
然后歪著腦袋想了想。
蘇唐下意識的接了一句:“然后怎么了?”
白鹿遲疑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絲清澈的愚蠢。
古鎮的風吹過石橋,帶著荷花的清香。
遠處的游客在拍照,近處的老人在樹下乘涼。
時間在這里好像走得特別慢。
“然后?”
白鹿歪著腦袋,似乎被這個簡單的問題難住了。
她咬著筆桿:“然后…媽媽就嫁給爸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