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房間里找不就行了嗎?
這句天真爛漫到了極點,卻又荒謬到了極點的話,還在空氣中回蕩。
林伊手里把玩著的發絲停住了,視線在白鹿和蘇唐之間來回游移,最后定格在艾嫻身上。
而艾嫻。
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計算機系學霸,此刻手里的那本算法導論被捏得變了形。
“白鹿。”
過了足足半分鐘,艾嫻才找回了自已的聲音:“把嘴里的薯片咽下去,然后告訴我,你剛才是在開玩笑。”
“我沒開玩笑啊。”
白鹿眨巴著那雙無辜的大眼睛,把最后一點薯片渣倒進嘴里,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小孩不喜歡外面的女生,但他對我們三個,完全沒有這些反應啊。”
她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數過去:“小嫻兇他的時候,他只會乖乖聽著,還會主動遞水,小伊捏他臉的時候,他連躲都不躲,我喂他吃東西,他還會說好吃。”
“這不就說明。”
她雙手一攤,做了個結論性的手勢:“小孩的理想型,就在這個房間里嘛。”
客廳里的空氣凝固了。
蘇唐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卻發現自已的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他的視線下意識的掃過三位姐姐。
林伊的手指無意識的卷著發梢。
而白鹿,正一臉期待的看著她們,仿佛在等待夸獎。
“停。”
艾嫻猛地合上手里的書,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她在客廳里走了兩步,像是在尋找能夠駁倒這個荒謬理論的論據。
“首先。”
艾嫻伸出一根手指,聲音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嚴厲:“兔子不吃窩邊草。”
“可是兔子餓了也會吃的。”白鹿反駁。
艾嫻瞪了她一眼,繼續說道:“其次,倫理上不允許,雖然我們沒有血緣關系,但在法律上,在名義上,我們是姐弟,這是原則問題。”
她轉過身看著蘇唐:“蘇唐叫了我六年的姐姐,我們是一家人。”
林伊靠在沙發上,修長的雙腿交疊,眼神在燈光下流轉,透著一股子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慵懶。
“某種意義上來說。”
她笑起來:“小嫻,只有你是姐姐。”
艾嫻明顯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林伊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已,又指了指還在舔手指的白鹿。
“我和小鹿,跟糖糖沒有任何法律上的關系,也沒有任何名義上的束縛。”
林伊的聲音輕飄飄的:“我們只是房客,是朋友,是…沒有任何親屬羈絆的異性。”
“所以。”
林伊微微前傾:“只有你有這種原則上的擔憂。”
“而且,談戀愛多好啊!”
清脆的聲音,突兀的插了進來。
白鹿高高的舉起了手,像是在課堂上搶答的小學生。
她盤腿坐在地毯上,懷里抱著那個印著海綿寶寶的抱枕,一臉的理直氣壯:“我都二十多歲了,連男生的手都沒牽過,除了小孩的。”
林伊挑了挑眉,似乎來了興致:“哦?哪里好?”
“就是…”
白鹿掰著自已那幾根白嫩手指頭,開始認真的細數。
“可以一起去吃火鍋,點鴛鴦鍋,一個人吃清湯,一個人吃麻辣,剛剛好。”
“可以去奶茶店,好多店都有第二杯半價,或者買一送一,一個人喝不完,兩個人喝就不會浪費。”
“電影院那個雙人套餐,比單買便宜好多,爆米花都多給一勺。”
“還有!”
白鹿一邊說,一邊咂了咂嘴,似乎已經品嘗到了那些優惠套餐的美味:“過節的時候,好多餐廳都有情侶限定套餐,送玫瑰花,還送小蛋糕!”
她每說一條,眼睛就亮一分。
那都是她一個人時無法完成的事情。
在白鹿的世界里,所謂的戀愛,就是找一個能陪她做所有她想做卻又一個人做不了的事情的、全世界最好的伙伴。
看著白鹿那一臉我真是個天才的表情,艾嫻感覺自已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
她覺得自已有必要,給這位藝術系天才,科普一下基本的常識。
“小鹿。”
艾嫻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戀愛不是為了讓你占便宜,也不是找個免費勞動力。”
她頓了頓,用一種教導主任般的口吻說道:“戀愛的前提,是你要先喜歡那個人。”
“有什么區別嗎?”
白鹿追問:“就跟我喜歡是吃零食一樣?”
“不,這是一種很復雜的情緒。”
艾嫻想要解釋,但話到嘴邊,卻突然卡住了。
她自已談過戀愛嗎?
沒有。
從小到大,她都是個很無趣的女人,生活里只代碼、電腦、成績。
“等一下。”
艾嫻沉默了兩秒,拿出了手機。
作為學霸,遇到不懂的問題查資料是本能。
“第一條。”
艾嫻的聲音重新恢復了那種特有的清冷質感:“排他性。”
她盯著屏幕,字正腔圓的念道:“你會對這個人產生強烈的領地意識,不希望他與異性有過多的親密接觸,甚至會對出現在他身邊的潛在競爭者產生本能的敵意和防備。”
念完這一條,艾嫻的聲音頓了一下。
她想起自已給蘇唐立下的那幾十條苛刻家規。
以及高中時,蘇唐收到的每一封情書,都被她以影響學習為由沒收了。
“排他性啊…”
林伊拖長了尾音,手指輕輕卷著發梢:“嘖,這說的不就是咱們家某些人,連只母蚊子都不讓飛進蘇唐身邊的行徑嗎?”
“那是為了讓他專心學習。”
艾嫻硬邦邦的回了一句:“早戀影響智商。”
林伊點了點頭,一臉敷衍:“那繼續,第二條呢?”
艾嫻視線重新落回屏幕。
“第二條,依賴性與分離焦慮。”
她面無表情:“你會習慣他的存在,習慣他的氣味,當他離開你的視線,或者長時間不聯系時,你會產生強烈的不適感、空虛感和焦慮感。”
客廳里安靜得只剩下呼吸聲。
艾嫻又不自然的想起蘇唐的高中三年,學校要求全封閉式寄宿管理。
那一周里,公寓里安靜得可怕。
她坐在客廳里敲代碼,卻總是下意識的看向廚房,期待那個系著圍裙的身影走出來問她要不要吃夜宵。
明明很忙,卻每隔十分鐘就要看一眼手機,生怕錯過他的消息。
艾嫻下意識的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卻發現杯子是空的。
“那個…這一條我也符合誒。”
一直處于狀況外的白鹿,突然舉起了手。
她眼神清澈:“小孩不在家的時候,我覺得外賣都像是豬食,畫畫也沒靈感,連睡覺都覺得被窩是冷的。”
“那是你生活白癡。”艾嫻瞥了她一眼。
她的視線落在了第三條定義上。
“第三條…你會不計回報的為他付出,關注他的每一個微小需求。”
艾嫻的語速不自覺的慢了下來:“他的喜怒哀樂會直接影響你的情緒,你會覺得,只要他開心,你做什么都愿意,甚至愿意為了他的未來,改變自已的人生規劃。”
讀到這里,艾嫻徹底念不下去了。
她想起了自已放棄去一線城市大廠,選擇留在南大讀研的決定。
想起了無數個深夜,她一邊罵著麻煩精,一邊幫他整理錯題集的背影。
一條條定義讀下來,她才發現...
那些被她冠以姐姐的責任、家人的關心、護短的本能的行為,其實稍微有點過界了。
在這個房間里,最符合這些定義的,不是想找飯搭子的白鹿,也不是喜歡撩撥的林伊。
而是她自已。
艾嫻按滅了手機屏幕,房間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蘇唐有些擔憂的看著她:“姐姐?你怎么了?”
艾嫻沒有說話。
就在這時。
一直若有所思的白鹿,突然像是解開了一道世界級的數學難題。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大眼睛亮得嚇人,視線直勾勾的盯著艾嫻,臉上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哇!”
白鹿指著艾嫻,聲音清脆,不帶一絲雜質:“小嫻,原來你才是那只想吃窩邊草的兔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