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整個京城,還籠罩在一片薄薄的晨霧之中。
街邊的早點攤子,已經升騰起了熱氣騰騰的煙火。
“老板,一根油條,一碗豆漿!”
“好嘞!”
一個中年男人接過早點,順手從旁邊的報刊亭里抽出一份還帶著油墨香的《京城早報》。
他一邊咬著油條,一邊漫不經心地翻看著。
報紙的頭版,是關于某個重要會議的報道。
他掃了一眼,沒什么興趣,直接翻到了第二版。
頭版右下角的一個側條,刊登了一張照片,不大,也就豆腐塊那么點。
照片的背景,是俄國大使館宴會廳里金碧輝煌的一角。
照片里,大使先生正和一對氣質出眾的外國夫婦相談甚歡。
男的英俊,女的優雅。
男人下意識地多看了一眼。
下面的圖片說明很短。
“昨夜,俄國大使館舉辦夏季晚宴,著名俄國企業家安德烈先生攜夫人出席……”
“安德烈先生……好像在哪兒聽過……”男人嘀咕了一句,也沒深想。
他的注意力,被照片里站在安德烈夫人身邊那個金發小男孩吸引了。
小男孩長得跟個洋娃娃似的,漂亮得不行。
男人看著看著,忽然“咦”了一聲。
他放下手里的油條,湊近了報紙,仔細辨認著。
那孩子身上穿的那件 T 恤……怎么看著這么眼熟?
胸口上那個圓滾滾的,憨態可掬的卡通豬……
“老張!老張你快來看!”
他猛地一拍旁邊正在喝豆漿的同事。
“看什么看,大驚小怪的。”老張頭也不抬。
“你看這報紙!這照片上的小孩兒!”
“小孩兒怎么了?外國小孩兒唄。”
“不是!你看他穿的衣服!是不是跟你家孫子身上那件一模一樣?!”
老張被他吼得一愣,湊過頭去。
“這……這不是‘可愛豬’嗎?!就西單新開那家!”
“對吧!我就說我沒看錯!”中年男人激動地一拍大腿,“上個禮拜我才帶我閨女去買了一件!”
早餐攤上,瞬間炸了鍋。
周圍好幾個正在吃早飯的,都圍了過來。
“什么可愛豬?”
“就那個天天放‘我是豬就是豬哇’的那個牌子啊!我家孩子天天鬧著要!”
“讓我看看!哎喲我去!還真是!這不就是我兒子那件嗎?一模一樣!”
“這報紙上說,這小孩兒他爹,是俄國的什么企業家……那不就是大富豪嗎?”
“我的天老爺!我兒子……跟俄國富豪的兒子,穿的是同款?!”
這已經不是衣服的問題了。
這是一種身份的認同!
是一種品位的象征!
我們家雖然是普通工薪階層,但我們給孩子買的衣服,跟人家國際大富豪的兒子穿的是一樣的!
這說明什么?
說明我們有眼光!
說明我們沒買錯!
這錢,花得太值了!
一種巨大的虛榮心和自豪感,像病毒一樣,在這些最普通的家長心中,迅速蔓延,發酵,最后徹底引爆。
消息,比春風刮得還快。
從早餐攤,到公交車,再到每一個辦公室,每一個政府機關大院。
一張小小的照片,掀起了一場席卷全城的風暴。
那些家里有“可愛豬”衣服的,一個個都跟中了彩票似的,挺直了腰桿。
“可愛豬”三家門店的電話,從早上八點開始,就沒停過。
鈴聲此起彼伏,像是在演奏一首激昂的交響樂。
“喂!你好,是可愛豬嗎?!”
“對!請問有什么可以幫您?”
“我就問問!你們那個‘俄國小少爺同款’!還有沒有貨?!”
“啊?什么……俄國小少爺同款?”接電話的店員都懵了。
“就是報紙上那個!胸口有個豬頭的白 T 恤!你別跟我說賣完了啊!多少錢都行!給我留一件!我馬上過去拿!”
整個京城商圈,都震動了。
一個本土的新品牌,一個在所有人眼里,靠著洗腦神曲和低級促銷才火起來的牌子。
竟然悄無聲息地,打入了如此高端的國際社交圈。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
杜氏集團,“冠軍小子”事業部。
辦公室里的氣氛,壓抑得可怕。
那份《京城早報》,就攤在趙昌的辦公桌上。
他已經盯著那張照片,看了足足十分鐘。
一個字都沒說。
他臉上再也沒有了往日的輕蔑和洞悉一切的冷笑。
那張照片,就像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臉上。
火辣辣地疼。
他想不通。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
那個唐櫻,那個王川,他們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那是俄國大使館的晚宴!
能進去的,哪個不是有頭有臉的大人物?
他們憑什么?
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之前那些七嘴八舌,嘲諷“可愛豬”是“最后的瘋狂”的主管們,此刻一個個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
他們低著頭,看著自已的腳尖,連大氣都不敢喘。
臉上的表情,尷尬,難堪。
助理小張站在一旁,手足無措。
“趙……趙總……”
他鼓起勇氣,小聲開口,“剛才……西單百貨的采購經理打電話過來……”
“說……說我們下一季的訂單,可能……可能要削減百分之三十……”
趙昌像是沒聽見一樣,依舊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張報紙。
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了。
主管集團財務的副總劉建軍,一陣風似的沖了進來,臉色黑得像鍋底。
他手里,同樣捏著一份報紙,紙頁因為太過用力,已經被捏得皺巴巴的。
“趙昌!”
他把報紙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發抖。
“誰能告訴我,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沒有人回答他。
劉建軍環視了一圈,看著這滿屋子失魂落魄的人,心頭的那股火,燒得更旺了。
他想起了以前,在董事會上,自已是如何信誓旦旦地痛斥王川,是如何力主將“可愛豬”這個包袱甩掉的。
他還記得,當董事長宣布這個決定時,自已和其他股東臉上那得意的笑容。
現在想來,那笑容,簡直就像是一個個響亮的耳光。
他們親手扔掉的,哪里是什么包袱。
那分明是一只會下金蛋的鵝!
不,那是一架印鈔機!
劉建軍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發黑。
他扶著桌子,才勉強站穩。
他看著趙昌,一字一句地問道:“我們的……安德烈夫人的那條線……現在進行到哪一步了?”
趙昌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干澀沙啞的聲音。
“沒……沒有回音。”
完了。
劉建軍的心,徹底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