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的中央,他的兩個表弟,李大山和李二牛,像是被浪頭拍暈在沙灘上的魚,臉無人色。
李大山的電話就沒從耳朵上拿下來過,他一手舉著電話吼,一手拿著筆在個本子上亂畫,汗珠子順著頭發(fā)梢往下滴。
李二牛則死死護著身前最后幾箱貨,像護著自已的崽,沖著外面的人嘶吼。
“沒了!真沒了!今天一箱都出不了了!”
可沒人聽他的。
李響撥開最后兩個人,沖了進去。
“哥!你可回來了!”
李二牛看見他,跟看見了救星,差點哭出來。
李大山也掛了電話,把那個記滿了鬼畫符的本子遞過來,聲音都劈了叉。
“哥,你自已看吧,這……這都瘋了!”
李響接過本子。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店名和數(shù)字。
晨光文具,貼紙 20 盒,卡片 30 盒。
啟明星文具,卡片 50 盒,畫冊 20 本。
學海無涯書店,全套都要,有多少來多少!
……
一頁。
兩頁。
三頁。
全是訂單。
全是催著要貨的。
李響的心臟,隨著翻動的紙頁,越跳越快。
風來了。
不是他想象中的和風細雨。
是龍卷風!
“李響!是你小子!”
人群里有人認出了他,一聲大喊,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過來。
“你總算回來了!快給我拿貨!我車都開過來了!”一個穿著皮夾克的男人揮舞著一沓紅色的鈔票。
“老李!貨呢!你他娘的躲哪兒發(fā)財去了!快點,我下面幾十家小店都等著我送貨呢!”
“先給我!我出高價!”
幾十個人,像一群餓狼,朝著他撲了過來。
李響被這陣仗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后退了兩步。
但他很快就站穩(wěn)了。
他想起了唐櫻。
想起了那個女孩平靜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她說過,他缺的只是一個機會。
現(xiàn)在,機會來了。
他不能慌。
他猛地跳上一個空的貨箱,站到了比所有人都高的地方。
“都靜一靜!”
他用盡全身力氣,吼了一聲。
喧鬧的人群,居然真的安靜了片刻。
“我知道大家都是來要貨的。”
李響喘了口氣,讓自已聲音平穩(wěn)下來。
“但是,從現(xiàn)在開始,我這里,不做零售了!”
一句話,如同在滾油里潑了一勺冷水。
炸了。
“什么?不做零售?你他娘的耍我們玩呢?”
“有錢不賺,你是不是傻!”
“我不管!我今天必須拿到貨!”
李響沒有理會叫罵,他舉起手里的訂單本。
“貨,有。但是不多了。從今天起,只接批發(fā)訂單!五十箱起訂!”
他頓了頓,掃視著下面一張張或錯愕,或憤怒,或算計的臉。
“而且,不是誰來都給。”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個揉得皺巴巴的,被他揣了一個星期的名單掏了出來。
上面是他一家家跑下來的,那三百多家文具店的名字。
“這份名單上的老板,簽了協(xié)議的,優(yōu)先供貨!不管你們要多少,今天,我一定給你們湊出來!”
“至于其他人……”
李響的聲音冷了下來。
“排隊。等我把這些兄弟的貨發(fā)完了,倉庫里還剩下什么,你們再來搶。”
這話一出,人群里立刻分成了兩派。
那些被點到名的,或者聽到風聲提前過來排隊的小零售商,臉上露出了狂喜。
而那些想來摘桃子,想靠著資本和關系插隊的二道販子,則臉色鐵青。
“李響!你什么意思?瞧不起我們?”
一輛藍色的小貨車,不知什么時候擠到了檔口附近,車上跳下來一個戴金鏈子的光頭。
光頭身后跟著兩個壯漢,直接走到李響面前,把一個黑色塑料袋扔在他腳下。
“這里是二十萬。你倉庫里剩下的貨,我全包了。”
光頭點上一根煙,輕蔑地吐了個煙圈。
“別跟這幫小魚小蝦浪費時間了,跟我做生意,你才算真正進了道。”
周圍的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二十萬現(xiàn)金!
就為了包圓這堆破貼紙?
李大山的眼睛都直了,他下意識地想去撿那個袋子。
李響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看著腳下那袋子錢,黑黝黝的臉上,沒有什么表情。
窮了一輩子,他做夢都想有錢。
做夢都想有朝一日,別人能這樣揮舞著鈔票求他。
可現(xiàn)在,這一幕真的發(fā)生了,他心里卻出奇的平靜。
他想起唐櫻說過的話。
他要做的,不是撈一筆快錢。
他要做的,是跟著那個女人,打下一片江山。
信譽,比這二十萬重要。
李響抬起頭,看著那個光頭,咧嘴一笑,“不好意思,老板。”
“我這人,做生意講個先來后到,講個誠信。”
“這些貨,我已經(jīng)答應給別人了。”
他彎下腰,撿起那個黑色的塑料袋,扔回給光頭。
“您的錢,您還是自已留著吧。”
光頭的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李響拍了拍手上的灰,“您請回吧,別擋著我給兄弟們發(fā)貨。”
說完,他不再看光頭一眼,轉(zhuǎn)身從貨箱上跳下來,對著李大山和李二牛喊道。
“干活!按照名單,一家家發(fā)貨!一盒都不能錯!”
……
風火輪工作室。
高進坐在寬大的老板椅上。
他的幾個心腹正在匯報著最新的市場動態(tài)。
助理正繪聲繪色地講述著今天發(fā)生在天隆小商品市場的“盛況”。
“……那個叫李響的,真是個愣頭青!二十萬現(xiàn)金啊,扔在腳下都不要,就為了給那幫小破文具店發(fā)貨。現(xiàn)在整個市場都把他當傻子看,也當神仙看。”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哄笑。
“我看就是個傻子,有錢不賺王八蛋。”
“為了幾毛錢的蠅頭小利,得罪了道上的人,他以后有好果子吃了。”
高進嘴角掛著一絲不以為意的輕笑。
“賣幾張破貼紙,能掀起多大的浪?就算他把貨全賣光了,又能賺幾個錢?”
“幾萬?還是十幾萬?不夠我們做一集動畫的零頭。”
他的語氣里,充滿了居高臨下的優(yōu)越感。
就在這時,他的副手拿著一份文件,快步走了進來,表情有些凝重。
“高總,這是最新的收視率報告。”
高進漫不經(jīng)心地接過來,掃了一眼。
當他的視線落在《豬豬俠》那一行時,他的眉毛,不易察覺地挑了一下。
“收視率……漲了?”
“是的。”副手說,“雖然漲得不多,但……從‘蒲公英計劃’開始后,它的收視率,特別是下午四點半的重播時段,幾乎是每天都在漲,曲線非常明顯。”
會議室里的笑聲,漸漸停了。
高進嗤笑一聲,把報告扔回桌上。
“慌什么?”
他環(huán)視著眾人,“靠著免費發(fā)傳單,送垃圾,吸引了一點眼球而已,這叫什么本事?這種靠地推拉上來的收視率,能持久嗎?”
“一個靠小商小販,一個靠街頭混混,撐起來的草臺班子,也配跟我們斗?”
“我們的眼光,要放長遠一點。”
“下個月,就是全國動畫節(jié)的評選了。”
“我已經(jīng)打點好了一切,今年金畫眉獎的最佳作品獎,非我們莫屬!”
“只要拿下了這個獎,就等于拿到了官方的認證,是藝術的最高肯定!”
“到時候,他們,連同他們那頭丑豬,都只會成為我們獲獎感言里的一個笑話。”
“一群賣貼紙的,也想搞藝術?”
“別做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