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尷尬至極。
那是一種介于“我們是不是眼花了”和“我是不是沒睡醒”之間的微妙寂靜。
宋遲保持著負手而立的姿勢,白發垂腰,周身黑氣還在那兒很敬業地往外冒,完全不知道主人現在有多想死。
宋遲喉嚨滾動了一下。
他正要再嘗試一下,哪怕是借一條褲衩子也好的時候
三道人影從天而降,凌空而立。
為首那人青袍負劍,眉頭皺成川字,居高臨下俯視著坑邊那道白發裸身的身影。
“何方妖邪,膽敢在我天衡宗地界放肆!”
聲音洪亮,氣勢十足。
身后兩人同樣如臨大敵。
宋遲抬頭。
看不透。
這三人的修為,他完全看不透。
但他面上紋絲不動。
不僅不動,他甚至微微側過臉,讓白發垂得更自然些。
“諸位誤會了。”
“在下不是妖邪,更非魔修。”
為首那人盯著他周身翻涌的黑氣,臉色更黑。
“魔氣纏身至廝,還敢狡辯?”
宋遲低頭看了看身上庫庫直冒的黑氣,沉默了一瞬。
“這是...水土不服。”
他抬起頭,眼神誠懇。
“待適應些時日,自會消退。”
三名真仙:“......”
圍觀群眾:“......”
那人身后一名師弟終于忍不住了,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
“師兄...他在耍你啊!”
宋遲張嘴想解釋。
但那三人已經齊齊殺了過來。
宋遲趕忙后撤,險些術法掃到
“你們怎么不講道理!”
他邊躲邊喊,語氣里全是委屈。
三人根本不聽。
術法一道接著一道,招招往要害招呼。
宋遲只能躲。
左閃。
右避。
后仰。
他不敢還手。
不是因為打不過,是因為一旦動手,天劫就可能提前。
而且他有些意外,這三個人...好像沒有他想象中那么強?
他看不清對方修為,躲起來卻不費勁。
每一個動作,在他眼里都像放了慢動作。
他看得一清二楚。
但宋遲沒有多想。
他只當是自已逃命的本事見長。
畢竟在那鬼地方被煞傀追了幾個月,狗都會跑。
“站住!”
“你還敢跑!”
宋遲回頭怒道:“不跑站著讓你們砍?我腦子又沒病!”
說完他自已愣了一下。
這話....好像不太符合他高人的身份。
但現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腳尖一點,整個人沖天而起,直接朝坊市外飛去。
追兵緊隨其后。
宋遲在林間穿梭,白發在身后拖成一道銀線。
他一邊飛,一邊在心里罵。
才從那鬼地方出來,還沒喘口氣,就又被人追。
這仙界,給他的印象極差!
正想著,前方傳來一道女聲。
“趙師兄!魔修何在!”
是個女修。
衣袂飄飄,長劍出鞘,眉目英氣。
宋遲正好從她頭頂飛過。
他低頭。
她抬頭。
四目相對。
宋遲:“......”
女修:“......”
女修的眼睛瞬間睜大到極限。
肩頭、胸膛、小腹...
她看見了。
看見了全部。
任何語言,在此刻都蒼白得像一張擦過地的草紙。
但宋遲還是硬著頭皮開了口:
“這位仙子,在下真的不是魔修。”
“此番種種,實乃意外。”
“在下...是個好人。”
女修的臉已經紅透了。
“你、你先穿上衣服再說話!!!”
宋遲落地,站穩,白發從肩頭滑落,堪堪遮住后腰。
他看著她,眼神里帶著一絲委屈:
“在下也想。”
“但你們追得太緊。”
“沒機會借。”
沉默。
女修瞪著他。
宋遲誠懇地看著她。
半晌。
宋遲試探著開口:
“...要不仙子借我一件?”
“淫賊受死!!!”
那道白色身影幾乎是炸著撲過來的。
“你們是不是有毛病!!!”
他終于忍不住吼了出來。
“不借衣服是淫賊,借衣服是妖邪!”
“到底要我怎樣!!!”
但女修已經聽不進去任何話了。
她招招都是奔著要他命去的。
宋遲只能跑。
這一跑,隊伍更壯觀了。
天衡宗的人越來越多。
坊市里涌出來的好事者。
甚至還有幾個單純來看熱鬧的。
一個穿著富貴的老頭,背著手跟在追兵后頭,邊飛邊嘖嘖稱奇:
“老夫活了這么久,頭一回見著裸奔還被這么多人追的。”
旁邊有人搭腔:“可不是嘛,這不比坊市里說書的精彩?”
宋遲回頭看了一眼。
追兵規模已經翻了快十倍。
他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你們是不是都很閑???
宋遲收回視線,咬牙繼續飛。
體內那股躁動的力量越發不安分了。
雷劫的感應,越來越強。
像懸在頭頂的一把刀,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會落下來。
他知道,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他得找個地方,安靜地,體面地...
至少穿著褲子地...
迎接那玩意。
可身后的追兵根本不給他這個機會。
前面又有幾道人影攔路。
宋遲腳步一頓,胸腔里那股憋了幾個月的火終于壓不住了。
還手,天劫提前,他現在的狀態必死。
不還手,被這群人打死,也是一死。
算了。
橫豎都是死...
他握緊了拳頭。
白發在身后無風自動。
就在這時。
胸口那道劍紋,亮了。
熾烈的白光從紋路深處涌出,順著他的手臂一路蔓延到掌心。
光芒凝而不散,緩緩拉長。
一柄劍。
劍身修長,薄如蟬翼,通體流轉著淡青色的微光。
就在這柄劍出現的瞬間...
周圍所有修士的飛劍,同時發出哀鳴。
有的劍身在鞘中劇烈震顫,像遇見了君王。
有的直接脫手飛出,插在地上,劍柄朝向宋遲的方向。
那個追得最兇的天衡宗弟子,手中飛劍“咔嚓”一聲,劍身裂開了。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臉色煞白。
“那、那是什么!?”
宋遲也愣住了。
什么玩意!?
下一瞬。
他的身體自已動了。
速度快得不可思議。
快到他甚至沒反應過來自已已經出了包圍圈。
身后的追喊聲一下子遠了不少。
他看著手里的劍。
劍身很快黯淡下去,化作光點消散。
胸口的紋身也恢復平靜。
他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么。
但他隱約意識到....
那九把劍,好像沒有那么簡單。
....
與此同時....
天衡宗主峰,后山禁地。
一名閉目靜坐的老者,忽然睜開眼。
他須發皆白,周身氣息內斂如深潭。
就在剛才。
他感應到有一道極淡的、轉瞬即逝的劍意。
他沒能看清那是什么劍。
他甚至不確定那是不是劍。
但那股氣息...
枯坐了多年的他,手指微微握緊
他什么也沒說,朝那個方向踏出一步。
身形消失在山風中。
..........
宋遲扶著樹干,低頭看著空蕩蕩的右手。
剛才那柄劍,像從來沒出現過。
他皺著眉,伸手按了按那道紋路。
“...掠影。”
他不知道自已為什么會說出這兩個字。
也不知道這把劍怎么出現的。
更不知道...
遠處,正有一道身影,正朝他而來。
宋遲只知道。
他現在很冷。
風很大。
而他,還是沒有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