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霖睫毛微垂,聲音略有沉悶道:“是,兒臣明白。”
這句回答聽起來不像走心,但秦燊也不想去追究。
畢竟兩個人相識多年,許多情感如同浸入肌理,并非多深而是習慣。
還是那句話,太子若是當真放不下蘇芙蕖,那就不會是今天的局面。
太子心里怎么想的,他管不著,也懶得管。
但唯有一點,就是太子不能再接近蘇芙蕖,這是他的底線。
哪怕太子不走心的回答,只要回答就好。
秦燊挺直的脊背微微松弛,看著秦昭霖低頭耷拉腦袋,像是霜降的茄子,完全看不見曾經的意氣風發。
這時難免又有些后悔,是否對太子太過苛責。
“你近來身體可有好些?”秦燊關心詢問。
秦昭霖抬眸看秦燊,眼里有感動道:“多謝父皇關心,兒臣已經大好。”
稍作停頓,秦昭霖起身對秦燊拱手道:“父皇,兒臣有一事請求。”
“說罷。”
“兒臣此次受傷,多有兇險,險些命喪溱洲,多虧一位女子相救。”
“兒臣想要冊她為良媛。”
太子可有兩位側妃,三位良娣,四位良媛,六位承徽,數位通房。
后宅女子到良媛位分便要開始入皇室玉碟上達天聽。
這本是小事,又不是太子妃之位的變動。
只需要太子往禮部和宮務司呈請封冊即可,原不必鬧到秦燊這里。
秦燊只當太子是想要求一道賜婚旨意,算是給那女子的無上榮寵。
“可以,朕會為你們賜婚。”
秦昭霖感動之情更勝,但他還是面露遲疑和為難道:“父皇,此女出自苗疆,醫術極高。”
“兒臣擔憂觸犯皇室禁忌,心有不安,才特來請示父皇。”
時溫妍在溱洲時辦過太多事,太多人都見過她,認識她,也知曉她獨特的‘醫術’。
這個消息瞞是瞞不住的,與其日后讓其他人在父皇面前給他添堵,不如他主動說出來。
果不其然,秦燊眉宇微微蹙起。
“苗疆是大秦土地,也是大秦子民,這不犯禁忌。”
“但醫術太高,留在身邊,后果你也要自已思慮清楚。”
秦昭霖了然頷首,面上露出一絲羞愧道:
“苗疆之女說能治愈兒臣的心疾…所圖就是入東宮為妾,改換門庭。”
“兒臣實在慚愧。”
聽到這話,秦燊眉頭松下大半,遲疑少許,點頭:“你身體為重。”
“她那邊多找人看著,若有意外,下手不要留情。”
秦昭霖恭敬應答:“是,兒臣明白。”
這場對話還算是輕松和諧的結束,秦昭霖被秦燊安排蘇常德親自送回東宮。
一路算是明晃晃的昭示著,太子在陛下心中的地位,毫無動搖。
接到消息的陶皇后,知曉此事后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她這輩子所有的付出與努力,都是為了陶家百年基業和太子承繼大統。
陛下終究還是記掛著與太子的父子情深和與姐姐的夫妻之情。
過去是她太過著急,這才失手。
接下來她便要穩住心性蟄伏,只要陶家謹慎行事,太子不犯錯僭越,那順利登基的一定是太子。
待太子登基,自已就是名正言順的太后。
手握權柄,當下這些委屈不值一提。
現在陶皇后甚至希望秦燊和蘇芙蕖之間的感情更好一些,最好能夠夜夜笙歌。
這么多年,秦燊一直費心政務,本就日夜操勞,再加上這么個小賤人癡纏。
沒幾年好活了。
陶皇后一邊收拾細軟一邊惡狠狠的想著。
為了一個妾,不尊重她這個正妻,十五年的情分付諸東流。
既然不屬于她,那秦燊不如早點死。
夜,戌正。
秦燊處理完政務,很早就沐浴更衣上榻準備休息。
昨日徹夜未眠,今日又處理一日政務,他頭疾略有些復發,陣痛。
不愿傳太醫,便自已服了藥早點睡覺。
只是夜深人靜,秦燊躺在床上仍舊毫無睡意。
頭越來越疼,思緒卻越來越清晰。
什么都不愿想,有些畫面卻止不住的出現在腦海中。
讓人輾轉。
“蘇常德。”
“奴才在。”
蘇常德趕忙從外室進門,跪在秦燊床榻不遠處等候吩咐。
床幔散落著遮擋,蘇常德看不見陛下如何,只能聽到略有些沙啞的聲音。
“今日,宸嬪如何?”
蘇常德道:“宸嬪娘娘一如往昔,沒出門也沒做什么玩樂。”
“只是在殿中看書。”
“宸嬪娘娘膳食所用還是很少。”
蘇常德簡單干脆的回答著秦燊。
“……”
片刻沉默。
秦燊問蘇常德:“你若是與人有仇,大仇得報,開心么?”
蘇常德不假思索答:“那奴才自然是開心的。”
“世間喜事之最,莫過于大仇得報。”
秦燊繼續問:“那你若是不開心呢?”
“不開心…”蘇常德遲疑了。
少許答:“那想必是奴才為了報仇,付出的東西太大,付出的東西太多。”
“又或是因為報仇,失去了自已最寶貴的東西。”
失去了自已最寶貴的東西。
秦燊沉默。
每個人在意的東西不一樣。
有人為了當忠臣,可以以死進諫,那就是他的理想抱負最重要。
有人為了活著,可以對仇人卑躬屈膝,那就是生命最重要。
…對于蘇芙蕖。
“總之受罪也比被人冤枉好受。”
蘇芙蕖身為出身名門的貴女,自小受盡寵愛,或許從未受過如此委屈。
她那么嬌弱,皮膚稍微用點力就紅了。
自已吻她力道大一些,她就疼了。
這樣一個嬌氣的小姑娘,寧可去受皮肉之苦,也不愿意被人冤枉。
可見,是清白最重要。
被他三番兩次懷疑…羞辱,最后就算是大仇得報,也沒有滋味,難以抵消受到的傷害。
秦燊內心更加焦灼。
為帝十五年,他做過許多殺伐之事,也牽連過無辜,但樁樁件件都有緣由。
無論是活著還是死了,他做這些事都無愧于心。
唯有蘇芙蕖這一件,他的心難安。
仿佛從他與蘇芙蕖錯誤的那一夜開始,蘇芙蕖就多在忍讓,多在受委屈…
“擺駕承乾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