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芙蕖站在入門不遠處,靜靜地看著江岳晴。
“江家親眷和后代已經免罪,我向陛下求了恩典,放你出宮,你現在就可以離開皇宮。”
蘇芙蕖話落,江岳晴的身體緊繃一瞬又恢復如常,她仍舊透著破爛的窗子看著外面。
“你不會以為,你這樣做,我就會感謝你吧?”江岳晴的聲音很淡。
蘇芙蕖看著她,聽著像刺似的話沒有反應,只道:“你出宮后,會有蘇家人來接你,把你暫時安頓在京城莊子上。”
“你哥哥當年流放邊疆,后又參軍,現在在打蕭國,等戰事平穩會來京城找你。”
江岳晴眼眸流轉看向蘇芙蕖,唇角勾起一絲冷笑:“你不會以為你是個大善人吧?”
“用不用我跪下來感激涕零的謝謝你啊。”
蘇芙蕖深深地看了江岳晴一眼,沒再多說什么轉身就走。
血緣關系現在已經是她們之間唯一的紐帶,曾經的舊情,或許早就已經被時間和現實裹挾流逝,又或許是,不適合再拿出來見人。
江岳晴看著蘇芙蕖離開的背影,眼里漸漸浮出水霧,凝聚、落下,又被她飛快擦掉。
當年那些事,她知道的不多,但是,她總歸還是知道一些的。
她恨蘇家,恨蘇家為什么不肯包庇一下自已的親妹妹一家,恨蘇家,為什么非要做那個大義滅親的人。
理智上,江岳晴理解蘇家。
可是情感上,江岳晴快恨死蘇家了。
大家明明是骨肉至親,為什么要對彼此痛下殺手,無論什么原因,這把刀,都不該由最親的人捅下。
那種背叛和失落感,沒有經歷過的人是不會明白的。
時隔十一年,可是江岳晴依然記得江家被抄家問斬那一日。
她親眼看著曾經寵愛自已的祖父、父親、叔叔、堂哥,全都死在她面前,血濺在身上、臉上,原來是熱的,熱的發燙。
剛進教坊司為奴,祖母、母親、嬸嬸,也全都自盡。
那時她五歲,對于生死的概念都很模糊。
她哭著求祖母、母親和嬸嬸不要死,不要再丟下她一個人,如果非要死,那就帶著她一起死。
沒有一個人聽她的話,她們既不想活,又不想讓她死…
那些記憶實在是太痛苦,乃至于現在的江岳晴仍舊不愿意回憶。
母親等人死后沒多久,陶家,找到了她,把她暗中運送到地方教坊司,為她重新起名,叫做江越柔。
他們說要保護她,讓她等著能和哥哥團聚。
幼時的她,根本分不清真話還是假話,經受到巨大的情感沖擊后,本能的想要抓住一切救命稻草。
她太需要親人,太需要親人的陪伴,太需要一個,讓她感覺安全的環境。
后來,她真正的痛苦開始了,那是一場從心靈到身體上的巨大馴服和沖擊與折磨。
支撐她熬過來的,就是與哥哥團聚的希望和對蘇家的仇恨,以及童年那些越來越淡的甜蜜回憶。
又過幾年,她在地方教坊司聽說,京城蘇家好像在找什么人,一直沒有找到。
不等她反應過來,她再次被陶家轉移地點。
江岳晴被陶家二次轉移時,她隱約察覺到,蘇家是在找她,或許是想救她,或許是想關照她,又或許是…想對她斬草除根。
陶家說是斬草除根。
蘇家到底找到她要做什么,她其實根本不在意了,因為她不想被蘇家保護。
她要報仇,她要恨蘇家,她不要接受蘇家任何一點好。
她要讓仇人一輩子都活在愧疚里得不到原諒,得不到心靈上的安慰。
并且,她要在關鍵時刻也給蘇家一刀,讓他們知道被最親的人傷害是什么滋味。
江岳晴開始主動適應教坊司的生活,在她的順從下,教坊司的日子仿佛沒有那么痛苦了,又仿佛更加痛苦。
直到她入宮,看到了久違的仇人,蘇芙蕖。
蘇芙蕖還是如同記憶般耀眼,而自已則如同陰溝里的蛆蟲,丑陋不堪。
她瘋狂的忌恨,忌恨的想要當場殺人,甚至想問問蘇芙蕖,用親人換來的太平,到底舒不舒服。
江岳晴覺得,自已大概早就瘋了。
理智牽絆著她,痛苦又如影隨形。
后來,江岳晴故意在和秦燊的糾纏中提起蘇芙蕖。
如果,她不提起蘇芙蕖,她大概真的能爬上帝王的床。
可是那一刻,江岳晴猶豫了。
這真的是她想要的么?
她又為什么非要在數百種香料里,選擇荷花香呢?
為什么秦燊問她證據時,她遲遲沒有拿出來呢?
江岳晴不想承認那份潛藏在骨子里,深深掩埋的愛,那會讓她更加痛苦。
她和蘇家是仇人,只是仇人。
如果要聊天,那就只有仇恨。
永別,再也別見了。
……
與此同時,張太后前去御書房見秦燊。
現在陶家已倒,心腹大患已除,她緊接著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卸磨殺驢,除掉蘇芙蕖。
她可沒有好耐心戲耍對手,畢竟,過度的自信就是自負,她給對手成長的機會,就是催化自已的死亡。
“皇帝,此女心機深沉,不僅假孕爭寵,陷害陶皇后,還兩頭押寶,冒犯天家威嚴,實乃不忠不潔之女,不堪為妃。”
“哀家念在蘇太師在前線打仗的功勞和辛苦,不忍對此女施以極刑,但此女若不重罰重判,宮規威嚴便形同虛設。”
張太后說話的間隙,秦燊已經看完蘇芙蕖親手撰寫的那封認罪書。
他面色沉靜如水,分不清喜怒,將認罪書放在桌上。
“哀家知道皇帝要維穩前朝,那便由哀家和張家來做這個惡人,檢舉處罰此女,鴆酒賜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