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晚間賓客散了,各自都要回府。
寧大小姐還要留客,覃姑娘因明天過生日,不得不回家。
“姐姐,你好歹別怕勞累,明日來我家里吃盅酒兒。我也不請旁人,自家姐妹散漫半日。”
前頭沈氏也送沈夫人上車,覃大娘子怕薄了她,趕著邀沈氏也來。
“大奶奶帶四姐兒來寒舍坐坐,給我家里增光!”
沈氏從來看不上覃家,嫌她男人官兒小,淡淡推辭不去。
門前沈夫人正上車,忽得停住腳步,回頭皺眉吩咐:
“覃大娘子請你姐妹倆,這是她的好意。明日覃家沒外人,你帶四姐兒過去才是禮數(shù)。”
說罷,把沈四姑娘留下,獨自上車回府。
沈氏今天整日不自在,此時如同吞了蒼蠅,說不出的煩惡。
寧國公夫人親自登門,覃家姑嫂也自歡喜,拜了兩拜才要上車。
忽聽外頭馬蹄聲響,見個周正小廝牽著匹高頭大馬,通體漆黑烏墨如緞,趕著覃姑娘行禮。
“明日姑娘生日,國公爺將這匹馬做壽禮,連著鞍韂挽手都在這里。怕覃姑娘不受,讓我牽馬與姑娘送到宅里。”
此時天色已晚,二門上燈火通明。
更顯烏油油寶馬神駿,人人側(cè)目過來。
寧大小姐一驚,過去摸摸馬鬃,還真是那匹良駒。
今日她指覃姑娘生日,與兄長討這馬騎,倒還是玩笑話。
因她見覃樂瑤騎術(shù)好,要借匹真正好馬,與她長長名聲,才求兄長讓她騎一回。
寧國府中雖寶馬無數(shù),這匹也是算得上號的,千里良駒千金難求。
女孩兒家打馬球是小玩樂,倒不曾真心要這寶馬。
覃樂瑤也就慌了,拉著寧大小姐頓足急道:“都怪姐姐胡說,國公爺真將這馬送來!還不讓小大官兒快牽走,回去與你哥哥賠禮去!”
寧大小姐以為是自已面子大,忙掩口失笑。
“好妹子,平日他沒這么大方,想來今日賓客多,架得他下不來。這匹馬他當(dāng)寶貝似得,我摸兩下都不讓,咱不趁著今日牽走,還等他回過味兒不成?你過生日,受個禮怕什么!”
覃姑娘哪里肯收,急地滿臉通紅:“我們女孩兒家過生日,國公爺送匹馬,可不讓人笑話死了!”
她這里抵死不受,小廝也不肯牽回去,兩邊推讓半日。
寧大小姐正經(jīng)勸道:“妹妹,這馬你牽回去,只當(dāng)我還禮送你。你前日送我那匹白馬,我還不曾謝你。你心里若不過意,我明日拉我哥哥去,我們不放賞不送禮,樂得白吃你家兩頓酒。”
一頓說的覃家姑嫂無奈,只好行禮拜謝走了。
小廝牽著馬后面跟著,一路護(hù)送回覃家。
眾賓客都散盡了,寧大小姐才與沈氏說好,明日同去覃家,各自離去。
沈氏帶著庶妹,人還沒到回鳳瀾院,消息就傳了回來。
丫鬟婆子議論紛紛,都說沈四姑娘丟人丟到親戚家。
“空長副好模樣,整話都不會說,吭吭唧唧連我們都不如!”
那些涂脂抹粉的丫鬟,挑眉撇嘴最是刻薄,
梨月在旁聽著,倒覺是沈家教女無方,才會使庶女令人取笑。
她聽范婆子說過,沈家的庶女不許出門,只許在院里學(xué)女紅。
四姑娘生母是繡娘丫鬟,自然不懂高門女兒該如何教導(dǎo)
不曾有教引嬤嬤教導(dǎo),嫡母又一絲兒不管。
突然讓她出門見人,她如何會說話做事?
總不能無師自通,憑空里什么都會了?
賞花會上吃茶,沈四姑娘不敢坐,只站在嫡姐身后。
一身素凈的月白半舊羅衫兒,頭上插著褪色舊絹花。
通身上下能看的,就只有一對金葫蘆墜子。
身邊官眷還以為是丫鬟,都道沈氏得丫鬟模樣兒體面,竟沒件好衣裳。
后頭寧老太君出來,眾人都來請安問好。
大伙兒才知她竟是寧元竣的小姨子,沈氏親妹妹,沈家正經(jīng)女兒。
寧老太君見沈四姐兒這般裝扮,就覺沈夫人是故意為之。
心道沈家送庶女為妾,也不必擺窮酸模樣兒,怨懟寧國府以權(quán)勢壓人。
她自覺孫兒位高權(quán)重,配得上姐妹同嫁,又也不會委屈了誰。
偏這沈四姐兒話不敢說一句,比她二姐還懦弱木訥,心里更是不喜。
納妾又不只挑相貌,似這等木頭美人,孫兒如何能喜愛?
寧老太君心中不悅,可是沈夫人卻是另一番想法。
沈四姐兒相貌姣好,又是輕賤性子,男人最喜不過。
且她生母出身低微,還留在沈家小妾,身契都在自已手中。
若她被寧元竣寵愛,生下一兒半女,自已用她生母拿捏,不怕她不聽話。
至于沈四姐兒穿著素凈儉樸,則沈夫人為顯示家風(fēng)。
讓眾位賓客女眷看看,沈家淡泊名利,送女為妾不是為了銀錢權(quán)勢。
當(dāng)初長女沈氏出嫁時,嫁妝陪送太豐厚,就被那起小人講閑話。
說沈家嫡女的嫁妝,是商賈出身的三兒媳出錢貼補的。
這話傳揚出來,沈夫人氣憤的要不得。
嫁妝多些就有閑話,若庶女打扮的花枝招展,還不知傳出什么閑話來!
沈氏打定主意,這次送庶女為妾,娘家不能貼半分妝奩。
她要讓寧國府與京師豪門知曉,沈家不是暴發(fā)人家。
沈家女兒便是做妾,也靠得是賢惠素雅的品格兒。
沈夫人想的很好,可她還不知曉,沈四姐兒幾句話,早把寧家人得罪了。
寧大小姐送客后,先打發(fā)妹妹回去歇著,自已來了鶴壽堂。
“沈四姐兒站在大嫂身邊,像個受氣包兒似得,我們好心叫她來桌上坐。結(jié)果她張口閉口嫡出庶出,還說要站著服侍我。二妹三妹氣得要不得,勸了半日才回去。我又趕著呵斥丫鬟們,不許回姨娘院胡說。”
寧老太君正與寧夫人閑話,臉色就不甚好看。
寧夫人就知兒子說的不錯,沈家女果真碰不得。
寧老太君原本疼惜沈氏,且對沈閣老一家很是推崇,此時也皺了眉。
“我只說沈家是書香門第,想不到是這般調(diào)教女孩?她家大丫頭三丫頭不錯,只二丫頭懦弱些兒。原來這幾個庶出的,竟連臺面都上不得,是個紙糊美人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