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遠鏢局的院子里,葉笙正用一塊細軟的棉布擦拭著長槍。
槍尖寒光凜冽,映著他沉靜的眉眼。
常武大步走來,手里攥著一張告示,語氣里滿是痛快:“葉笙兄弟,天大的好消息!周永南判了滿門抄斬,午時三刻就在校場行刑!”
葉笙擦拭槍身的動作一頓,抬眸望向校場的方向,眼底掠過一絲冷冽的光。
他將棉布收起,長槍歸鞘,動作干脆利落:“我去看看。”
“也好?!背N潼c頭,“親眼看著他伏法,也能徹底安心?!?/p>
葉笙沒再多言,轉身出了鏢局。
街上早已是人山人海,百姓們摩肩接踵,朝著校場的方向涌去。
葉笙混在人群,他沒有擠到最前面,只是在人群外圍找了個視野開闊的位置站定,目光穿過攢動的人頭,落在校場中央的高臺上。
高臺之上,簡王端坐正中,面色沉肅。
劉陽侍立一旁,目光掃過臺下群情激憤的百姓,眼底掠過一絲復雜。
知府大人手持令牌,肅立在側,氣氛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午時三刻的鼓聲,終于沉沉擂響。
“咚——咚——咚——”
三聲鼓落,囚車破開人群,緩緩駛入校場。
最前面的那輛囚車,正是周永南。
他被鐵鏈鎖在囚車里,像一條死狗般癱軟著。
聽到鼓聲,他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迸發出最后一絲瘋狂,拼命掙扎著嘶吼:“我是朝廷命官!簡王無權殺我!圣上會為我做主——”
他的聲音嘶啞難聽,卻被百姓們山呼海嘯般的唾罵聲淹沒。
“貪官!殺了他!”
“血債血償!”
“周家滿門,一個都別想跑!”
叫罵聲中,后面的囚車也緩緩駛來。
周永南的妻兒老小,一個個被鐵鏈鎖著,哭喊聲撕心裂肺。
曾經仗勢欺人的周夫人李氏,此刻發髻散亂,衣衫不整,哪里還有半分誥命夫人的體面;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周家子弟,更是嚇得面無人色,癱在囚車里,連哭都不敢大聲。
百姓們的怒火被點燃,爛菜葉、臭雞蛋、石塊,雨點般朝著囚車砸去。
周永南被一塊石頭砸中額頭,鮮血涌出,糊住了他的眼睛。
他終于不再嘶吼,只是癱在囚車里,發出絕望的嗚咽。
等把周家百余口全部押上刑場,原本嘈雜的校場竟詭異地靜了一瞬。
百余條性命被鐵鏈串成一串,踉踉蹌蹌地被押到行刑臺前。
老弱婦孺哭嚎著癱在地上,被獄卒粗暴地拖拽著跪成一片;
幾個年輕子弟還想掙扎,卻被親衛死死按住后頸,膝蓋撞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行刑臺兩側,劊子手們一字排開,手中的鬼頭刀擦拭得锃亮,在日頭下泛著森冷的光。
刀刃映出周家人慘白如紙的臉,也映出百姓們眼中的怒火。
風卷著塵土掠過校場,卷起周夫人李氏尖利的哭喊:“殿下饒命!都是周永南一人的錯!與我無關啊!”
她的哭喊未落,便被百姓們的怒吼蓋過:“饒什么饒!你們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時候,怎么沒想過饒過我們!”
“就是!苛捐雜稅扒了我們幾層皮,今日便是血債血償!”
爛菜葉和石塊再次如雨點般砸落,落在周家人的頭上、身上,砸得他們哭爹喊娘,再沒半分往日的體面。
知府抬頭看了看日頭,猛地將令牌高高舉起,聲如驚雷,震得整個校場鴉雀無聲:“通判周永南,貪贓枉法,禍亂民生,罪無可赦!午時三刻已到——行刑!”
“斬——!”
一字落下,劊子手心領神會,齊齊揚起鬼頭刀。
寒光破空,映得人睜不開眼。
慘叫聲與利刃入肉的悶響同時炸開,鮮血濺在青石板上,瞬間匯成了蜿蜒的溪流,刺鼻的血腥味彌漫開來,與塵土的氣息混雜在一起,直沖鼻腔。
人群中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有人振臂高呼“簡王英明”。
有人攥著拳頭熱淚盈眶,那些被周永南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更是朝著行刑臺的方向叩首,口中喃喃著“大仇得報”。
葉笙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那一片血色,看著周家人的身影一個個倒下,指尖微微收緊。
陽光落在他的肩頭,溫暖而明亮。
他心中懸著的那塊巨石,終于落地。
周永南伏法,荊州府的天,晴了。
葉家村的后患,也終于解除了。
葉笙立在人群外圍,直到最后一道刀光落下,直到周家滿門再無一絲聲息,才緩緩收回目光。
轉身逆著歡呼的人潮,大步朝著校場外走去。
喧鬧的人聲被拋在身后,風掠過耳畔,帶著幾分血腥氣,卻也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清爽。
他沒有回鏢局,反而繞了個道,徑直往陳府的方向去。
陳府的門房見是他,當即咧嘴笑開:“葉公子來了!老爺吩咐過,您來了不必通傳,快請進!”
葉笙笑了笑,邁過大門往里走:“陳兄可在府中?”
門房在前面引路,“在的,您先在正廳歇息片刻,我去稟報老爺!”
葉笙剛在正廳的梨花木椅上落座,就聽見院里傳來一陣腳步聲,伴著女子溫和的笑語。
抬頭望去,陳海正與黃氏并肩走來。
陳海一身月白錦袍,手里捏著把折扇,臉上滿是熟稔的笑意;
黃氏則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發髻上簪著一支素銀簪子,眉眼溫婉,見了葉笙便含笑頷首:“葉笙兄弟來了。”
葉笙連忙起身拱手:“陳兄,嫂子?!?/p>
陳海擺了擺手,拉著黃氏在一旁坐下,又讓下人重新沏了壺新茶,這才開口笑道:“你倒是會挑時候來,怎么不去校場看好戲?”
葉笙抿了一口茶水,語氣帶著幾分松快:“剛從校場回來,周永南已經伏誅!”
黃氏笑了笑:“你親眼去瞧了,也算是了卻一樁心事?!?/p>
葉笙端起剛沏好的茶,抿了一口,抬眸看向二人,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鄭重:“今日過來是特意來跟陳兄和嫂子辭別的。周永南伏法,荊州府的事了了,我也該回清和縣葉家村了。”
陳海端茶的動作一頓,眼底的笑意淡了幾分,黃氏也微微蹙眉:“這么急?不多留幾日?”
“不了?!比~笙放下茶盞,搖了搖頭,“村里還有一堆事等著我,實在耽擱不得?!?/p>
陳海點了點頭,指尖敲了敲桌面,話鋒一轉,語氣聽似隨意,卻藏著幾分試探:“說起來,這次周永南倒臺,可真是大快人心。只是有件事我一直好奇,周府護衛里三層外三層的,密室里頭的金銀古董卻被搬得干干凈凈,連半點痕跡都沒留下。葉兄弟,你說這世上,真有這般本事的人?”
黃氏在一旁輕輕扯了扯陳海的衣袖,似是覺得他問得唐突,卻也忍不住好奇地看向葉笙,眼底帶著幾分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