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城,路過流民聚集的空地時,有幾個流民聞到了糠麩的甜香,循著味道湊過來,眼眸里透著渴盼。
葉笙攥緊腰間的短刀,葉山握住肩上的扁擔,兩人一左一右護著驢車,神色警惕。
好在那些流民只是遠遠立著,望了片刻,便默默退了回去。
毛驢慢悠悠踱著步子,車上木桶里的魚苗擺尾游弋,麻袋里的雞鴨苗時不時發出幾聲嘰嘰嘎嘎的叫聲。
葉山望著路邊泛綠的田野,嘆了口氣:“也不知道這亂世啥時候是個頭,只盼著咱們葉家村能安安生生的。”
葉笙看向前方蜿蜒的土路,沉聲道:“只要守好村子,攥緊鋤頭和兵刃,日子總會有盼頭的。”
趕回葉家村時,日頭剛過晌午。
葉笙和葉山不敢耽擱,徑直把驢車趕到村西的魚塘邊。
圍在塘邊的村民紛紛上前搭手,把裝魚苗的木桶搬下車。
葉笙讓葉山去灶房裝了半簸箕草木灰,又吩咐青壯提來幾桶井水,開口道:“草木灰能殺菌消毒,凈化水質,先撒進塘里,免得魚苗生病。”
眾人連連點頭。
葉山拎著簸箕沿塘邊走,手腕一揚,草木灰落在水面,漾開一圈圈淺灰色的漣漪。
葉婉清三姐妹湊過來幫忙,葉婉柔拎著水桶往木桶里添水,葉婉儀蹲在桶邊,托著腮看小魚苗在水里穿梭。
等草木灰散開,葉笙小心翼翼端起木桶,順著塘沿傾斜。
銀閃閃的魚苗游進塘里,轉眼鉆進塘泥邊的水草叢,沒了蹤影。
葉山看著滿塘春水,搓著手笑:“這么多魚苗,秋里怕是能裝滿好幾籮筐!”
葉笙笑了笑,轉頭看向裝雞鴨苗的麻袋。
他讓眾人打開雞舍鴨舍的門,在舍底撒了層草木灰,這才解開麻袋口。
毛茸茸的小雞小鴨涌出來,有的啄著地上的草木灰,有的撲騰著翅膀往雞舍鴨舍里鉆。
葉婉清抱起一只小黃雞,輕聲道:“它們這么小,可得好好照看。”
葉笙走過來叮囑:“每天早晚在舍里撒點草木灰,勤打掃通風,才能少生病。”
李氏端來一盆糠麩,撒在雞舍外的空地上。
小雞小鴨立刻圍攏過來,埋著頭啄食,嘰嘰喳喳的聲響很是熱鬧。
老村長捋著胡須感慨:“這下好了!要是笙子養得好,秋收后村里人也學著養,也能多個營生。”
葉笙點了點頭。
這世道物資緊缺,雞鴨魚肉不愁銷路,村里人日子過得好,葉家村才能安穩。他望著魚塘和雞鴨雛兒,嘴角揚起一抹笑意。
日子踩著料峭的春風往前溜,轉眼便是春分。
陽氣漸盛,凍土化開,田壟里的泥土透著濕潤的腥氣,正是育苗的好時候。
葉家村的人都忙碌起來,田埂上隨處可見彎腰忙活的身影,吆喝聲、鋤頭碰撞聲混著春日清脆的鳥鳴,交織成熱鬧的春耕曲。
葉笙家的魚塘早已是一片生機盎然,先前埋下的蓮子嫩生生的綠芽頂破塘泥,舒展成銅錢大小的圓葉,挨挨擠擠地浮在水面,風一吹過,便漾起一圈圈細碎的漣漪。
魚苗也長得愈發靈動,在荷葉間穿梭游弋,偶爾甩尾,驚得葉尖的露珠簌簌滾落,滴進水里,濺起小小的水花。
雞舍鴨舍里更熱鬧,小雞小鴨長成了半大的雛兒,雞雛絨絨的黃毛漸漸摻了麻灰,鴨雛則長出了油亮的棕毛,整日“嘎嘎”叫著,撲騰著翅膀往塘邊湊,總被葉婉儀踮著腳尖拎著脖子抱回來,惹得小姑娘咯咯直笑,清脆的笑聲傳得老遠。
曬谷場也沒閑著,日日早中晚都回蕩著震天的呼喝聲。
葉笙教的槍法,眾人早已練得熟稔,扎馬步能穩穩站上半個時辰,劈槍時棍尖帶風,能將田埂上飛起的麻雀驚得四散而逃。
葉山臂力過人,又肯下苦功,一桿木棍使得虎虎生風,前些日子與葉柱對練,三兩下便挑飛了對方的木棍,惹得圍觀的后生們陣陣叫好。
女眷們也沒閑著,李氏和村里的婦人,在育秧的苗床里鋪上厚厚的稻草,灑上溫熱的水,再把浸好的稻種均勻撒下,小心翼翼地蓋上一層薄土。
苗床旁支著竹架,覆上油紙保暖,每日里總要掀開查看幾回,生怕凍著了嫩生生的秧芽。
她們聚在一起,念叨著等過了清明,秧苗長壯實了,就正好移栽到水田里。
這日晌午,日頭剛爬過樹梢,暖洋洋的光線灑在曬谷場上。
葉笙剛領著眾人練完一趟槍法,就聽村口碉樓上的葉虎扯著嗓子喊:“笙子!府城來人了!是陳海兄弟身邊的小廝!”
葉笙心頭一動,快步往村口走。
只見一個身著青布短褂的小廝牽著一匹棗紅馬,正站在村口張望,見了葉笙,連忙拱手笑道:“葉先生!我家老爺讓我給您送封信,還有些薄禮!”
說著,他從馬背上解下一個布包,又遞過一封封好的信。
葉笙拆開信,陳海的字跡躍然紙上。信上說周永南伏法后,知府清查其黨羽的家產,搜出數十萬兩贓銀和一眾貪腐信件,簡王順著線索徹查,荊州府的吏治竟清明了不少。
他特意提及,簡王近來關注流民安置之事,囑咐葉笙只管安心行事,若遇州縣官吏刁難,可寫信去給他周旋。
最后,陳海寫道,文松日日跟著練拳學刀,性子沉穩了許多。
葉笙看完信,懸著的心落了地,轉頭指了指那個布包,笑著問道:“這里面是何物?”
“是我家夫人備的薄禮。”小廝笑著回話,“有幾匹上好的棉布,還有府城老字號的糕點,特意給幾位姑娘嘗嘗鮮。”
葉笙謝過小廝,留他在村里吃了頓便飯。
飯桌上,小廝說起府城的新鮮事,說街上的流民少了許多,知府開了粥廠,又募壯丁修河堤,城里的日子漸漸有了起色。
葉山聽得興起,忍不住拍著大腿道:“還是當官的清明好啊!咱老百姓才能過安生日子!”
小廝走后,葉笙將幾匹花色雅致的棉布和油紙包著的糕點遞給葉婉清三姐妹。
葉婉儀迫不及待地拆開一個桂花糕,咬了一口,眉眼彎彎地笑:“爹,這糕真甜!比村里的米糕好吃多了!”
葉笙看著女兒們笑得燦爛的臉龐,又望向田壟里油綠的苗床,春風拂面,帶著泥土的芬芳,心頭一片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