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欣奶奶聽著女兒罵小兒子的話,她忽然感覺一陣臉熱。
她和老伴兒一共生了三個孩子,這么多年,她都認為他們夫妻倆對所有孩子都一樣疼愛,至少比村里那些對子女偏心眼子偏得沒邊兒的人家強多了。
他們夫妻對三個孩子,平時吃喝穿戴都是大差不差,孩子讀書時也是讓他們自已能讀到哪算哪,可惜幾個孩子都不是讀書的料,都沒上幾年學就出社會打工去了。
現在女兒說他們老兩口一直最疼小兒子,她回想起來,發現根本無法反駁女兒的話。
雖然他們對三個子女看似都差不多,但實際上,他們的確對小兒子要操心更多,也更嬌慣一些,家里的錢財大部分也都可著小兒子花費了,還曾花錢讓他去學修車,想讓他有個手藝傍身,是他自已嫌臟嫌累,學一半就不肯學了。
欣欣姑姑在電話里將趙金柱一頓痛罵,之后又說:“媽,我一會兒給柱子打電話說說他!”
欣欣奶奶聲音低落,“沒用的,他不會聽你話的,他連我這個當媽的都不放在眼里,他爹才剛做完手術,他也沒咋關心。”
老太太心里清楚,小兒子其實一直看不起他姐姐姐夫,覺得姐姐日子過得不咋地,覺得姐夫老實巴交沒本事。
欣欣姑姑沉默了幾秒,忽然問:“媽,你是不是在發愁我爸的住院費?”
欣欣奶奶有些難以啟齒地開口,“是啊……今天醫生還催我們交錢呢……”
電話那頭,欣欣姑姑又靜默了片刻,之后說道:“媽你先別著急,我看看家里還有多少錢,一會兒給你打過去一些,你先用著,我再跟昊昊他爸商量一下,明天趕去晉中,到醫院照顧我爸幾天。”
老太太曾以為,在兒子兒媳意外離世那一年,她的眼淚就已經流干了。
昨天老伴兒忽然急救手術,她才知道自已竟還能哭出來這么多眼淚。
此時此刻,聽著女兒的這番話語,她再次控制不住,老淚縱橫……
“這么老遠,你、你還得照顧家,照顧孩子,昊昊都快上高中了,你就……就別折騰了,醫院有我和妞妞在……”
趙欣欣湊到了電話聽筒旁,也對姑姑說:“大姑,家里有我在呢,你不用擔心!”
欣欣姑姑說:“媽你身體不好,也不能一直在醫院熬著,欣欣那么小,還要上學呢,再說,我爸做這么大手術,我怎么能不去呢?沒事,昊昊也不是離不了娘的小孩子了。”
欣欣奶奶聽女兒堅持要過來,就說:“那你先跟姑爺商量好了再來,別吵架啊……”
“我知道,媽你放心吧。”
母女兩人結束了通話。
欣欣奶奶拿的老年機,聲音很大,就算不開免提旁邊的人都能聽到通話內容。
蘇醒聽了個全程,心里又是一嘆。
她聽趙欣欣說過,她姑姑家很遠,都不在晉省,家境也不富裕。
欣欣姑姑在聽說父親生病的時候,馬上就主動提起出錢出力,比那個趙家二叔強得不是一丁半點兒了。
欣欣奶奶跟女兒聊完后,就瞅著電話發呆。
“奶。”趙欣欣喚了奶奶一聲,說道:“要是姑姑打過來的錢不夠,就先用剩的那些我爸媽的賠償款給我爺治病吧。”
欣欣奶奶瞅著孫女,哭道:“那你以后咋辦啊……”
趙欣欣一邊伸手給奶奶擦眼淚,一邊說道:“以后我長大了會賺錢啊,現在我爺的病最要緊。”
欣欣奶奶哭著罵小兒子,“你二叔他真不是個東西,他的心怎么這么狠呢……我看這以后啊,我和你爺養老都指望不上他了……”
趙欣欣拍拍奶奶的后背,安撫道:“奶,還有姑姑和我養你和爺爺呢。”
欣欣奶奶哭著搖搖頭,“你還這么小……你姑姑日子也不好過……”
蘇醒原本不想摻合別人的家務事,可此刻她忍了忍,還是沒忍住,開口說了一句,“所有子女對父母都有贍養義務,而且父母生病住院,子女也必須承擔起應負的責任,子女是否真的經濟困難,有沒有能力支付醫療費用,也并不是憑借他一張嘴說了算的……”
趙家祖孫都看向了蘇醒。
她們自然聽出來了,她說的不是欣欣姑姑,而是趙金柱。
趙欣欣眼睛亮了起來,“蘇姐姐,你是說,警察會調查嗎?”
蘇醒看了一眼欣欣奶奶,組織了一下措辭,盡量溫和地說道:“不是警察,是法院,真要到了那一步,法院會綜合考量子女的實際經濟狀況、當地生活水平,父母需求等因素,判其承擔相應的費用,如果子女當時拿不出錢,也會要求分期支付,還有老人后續的養老費用,也需要按月、按年支付,或者一次性支付。”
趙欣欣到底年紀小,藏不住心思,馬上看向奶奶,說道:“奶奶,二叔他要是不管爺爺,我們告他吧!”
欣欣奶奶被嚇了一跳,“這這……不至于吧?都是一家人,不至于鬧到那個地步……”
她活這么大歲數,也就大兒子大兒媳車禍沒了的時候跟警察、法院的人打過交道,但那時她人都是懵的,根本不記得都說啥做啥了,就記得那個肇事者,不止賠錢,還去坐牢了。
她要是告小兒子,是要小兒子也去坐牢嗎??
雖然柱子不是人,不孝順,可到底是她身上的一塊肉,她也不想毀了他啊!
蘇醒從欣欣奶奶驚恐的眼神兒中,猜到她可能想多了,又解釋了一句:“民事官司,被告一般不會坐牢。”
“可……”欣欣奶奶囁嚅著,又重復了一句:“還不至于吧……?”
她停頓了幾秒,忍不住給小兒子找補道:“柱子他媳婦懷了孩子,他們夫妻手上應該也是真都不太寬裕……”
就算此刻她對小兒子再如何失望,但她這個當母親的,也不想真的跟兒子鬧到那個地步,并且她心里還期待著兒子能良心發現,悔悟過來,好好對他們老兩口,也好好跟他姐姐家相處,一家子能和和睦睦的過日子。
蘇醒能理解老人家心里的顧慮與糾結,她也沒勸什么。
有些事情,還是需要自已真正看清了,想通了才行,外人不合適摻和太多,還容易落埋怨。
趙欣欣有些生奶奶氣了,“奶!你還替二叔說話!”
老太太,“我……”了一聲,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趙欣欣將身子扭向一邊,暫時不想理會奶奶了。
欣欣奶奶時而嘆氣,時而發呆,時而默默垂淚……糾結無比。
直到她的電話又響了。
老太太摸出手機一看,還是女兒的電話,她趕緊接了起來。
欣欣姑姑的聲音從聽筒對面傳來,隱隱帶著一些歉疚,“媽,我給你存折賬戶上匯了一萬五,你先用著……”
她聽母親所描述的父親的病情,手術不是小手術,她知道這點兒錢不夠干嘛的,但目前她家現錢是真的沒多少了,只能先打這么多了。
“你打這么多錢,姑爺知道嗎?”
“他知道。”
“你家也處處都要用錢,唉……我這……”
“媽你別擔心,我爸還缺多少錢……到時候咱們再想辦法,我訂了今晚的車回晉中,明天上午就能到。”
“好好……”
母女兩個通完電話,趙老太太又是淚流滿面,她對趙欣欣說:“你姑姑她……過得不容易啊!我和你爺也沒給過她啥……”
女兒出嫁前、出嫁后都沒怎么花過家里錢,現在她明知道女兒過得也不富裕,還收了女兒打過來的錢。
而那個花家里錢最多的小兒子,就拿出來三千塊錢。
蘇醒看著老太太這個樣子,又輕嘆息了一聲。
趙家老夫妻都六七十歲了,有些觀念是根深蒂固的,很難改變。
比如,在很多老人心里,只有兒子是自已家人,是能傳宗接代的,女兒早晚都是要潑出去的水,家產都要留給兒子,不會分給女兒。
即便是現在年輕一代的家長,部分人心里也是這么認為的,何況趙家老兩口如此大年紀的老人呢。
此刻,老太太能意識到對兒子的偏愛,對女兒的虧欠,已經很不容易了。
有些老人可從來都不會承認自已的偏心,不會認為自已有錯。
而且趙家老兩口對趙欣欣這個孫女也算是疼愛,還惦記著她讀書的事,已經超過許多和他們同齡的老人了。
“奶,走吧,我們去取錢、交錢。”
趙欣欣不跟奶奶置氣了 ,拉著奶奶的手要去銀行。
“好好,去取錢……”老太太起了身,“這附近有銀行嗎?”
蘇醒拿起手機,“我查查,你們要去的是哪個銀行?”
趙欣欣說:“去農行。”
蘇醒打開地圖搜了搜,“醫院附近就有,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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