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絕對不可能!”胡寒冬幾乎是從椅子上彈了起來,雙眼赤紅,死死盯住祁同偉,恨不得目光能在他身上燒出洞來。
“金河斷流是昨天才發(fā)生的大事!你一夜之間就能解決?你當自已是龍王爺嗎?!”
他聲音尖利,充滿了荒謬感。
“我明白了!”丁義珍一拍大腿,臉上浮現(xiàn)病態(tài)的興奮與譏諷,“你根本就沒解決!你這是在撒謊!在欺騙組織,欺騙領導!”
“祁同偉,你好大的膽子!在這種全縣干部大會上公然撒謊,你眼里還有沒有紀律!”
丁義珍的攻訐如暴風驟雨,瞬間將氣氛點燃。
在場的其他鄉(xiāng)鎮(zhèn)長們,也從最初的震驚中回過神來,紛紛露出懷疑和不信的神色。
是啊,這太不合常理了!一夜之間解決全鎮(zhèn)十一村的用水?這不是能力問題,這是神跡!
王大路眉頭緊鎖,死死盯著祁同偉那張平靜得過分的臉,他總覺得,事情沒有這么簡單。
然而,李達康卻不管這些。他要的是結果,是典型!現(xiàn)在,祁同偉就是他需要的那個典型!
“好了!”李達康猛地一拍桌子,威嚴的目光掃過全場,“既然同偉同志說解決了,那就是解決了!我們現(xiàn)在要聽的是成功經(jīng)驗,不是在這里搞無端猜測!”
他直接給這件事定了性,話語中充滿了對祁同偉不容置疑的力挺。
會議室里頓時鴉雀無聲,眾人面面相覷,都被李達康這霸道的態(tài)度給鎮(zhèn)住了。
這就完了?真的假的都不問清楚,就要當成經(jīng)驗來學習了?我們學什么?學他吹牛嗎?
王大路眼中精光一閃,對胡寒冬使了個眼色。
胡寒冬心領神會,他可不想自已辛辛苦苦挖的坑,就這么被祁同偉輕飄飄地糊弄過去!
“李縣長!”胡寒冬再次站起,這一次他學聰明了,姿態(tài)放得很低,語氣也充滿了“求知欲”。
“我們不是不相信祁鎮(zhèn)長,主要是這個成果太驚人了,我們太好奇,太想學習了!還請李縣長開恩,讓祁鎮(zhèn)長給我們詳細講講,也好讓我們這些兄弟鄉(xiāng)鎮(zhèn),能抄抄作業(yè),盡快解決群眾的困難啊!”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達了“學習”的意愿,又把祁同偉架在了火上。
你要是說不出來,那你就是欺上瞞下!
李達康看了一眼胡寒冬,又掃了掃其他干部臉上那混合著不甘、嫉妒與好奇的復雜表情,心中冷哼一聲。
他知道,今天祁同偉要是不給個說法,這事兒沒法收場。
他可以強行壓下,但人心不服,反而會把怨氣轉移到自已頭上。
想到這里,他索性將皮球踢了回去,身體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看著祁同偉。
“同偉同志,既然大家都這么想學習你的先進經(jīng)驗,那你就不要藏私了。”
“好好給大家講一講,你們馬桔鎮(zhèn),究竟是怎么在一夜之間,扭轉乾坤的!”
李達康的語氣,從之前的陰陽怪氣,變得充滿了欣賞和期許。瞬間,全場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祁同偉身上。
祁同偉迎著所有人的目光,起身,臉上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其實,我的辦法很簡單。”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簡單到,只需要一個字就夠了。”
一個字?眾人皆是一愣。
祁同偉環(huán)視全場,最終將目光定格在丁義珍那張充滿嘲諷的臉上,輕輕吐出了那個字。
“錢。”話音落下,全場先是死寂,隨即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嗤笑聲。
“錢?哈哈哈哈!”丁義珍笑得最大聲,眼淚都快出來了。
“祁鎮(zhèn)長,你可真是個人才!我還以為你有什么驚天動地的妙計,搞了半天,就是拿錢砸?我們當然有錢能解決問題,問題是,錢呢?”
“說得好!”胡寒冬立刻附和,“祁鎮(zhèn)長,你倒是說說,你是怎么用錢解決的?難不成你給每個村民發(fā)錢,讓他們自已去縣城買礦泉水喝嗎?!”
祁同偉完全無視他們的嘲諷,慢條斯理地說道:“馬桔鎮(zhèn)下轄十一個行政村,我以鎮(zhèn)政府的名義,租了十一輛大型運水車,專車專用,一車負責一村。”
“從昨天下午開始,十一輛車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從金河上游直接拉水,送到各村的蓄水點。車空了就去拉,拉滿了就回來,保證每個村子用水不斷。”
“無論是生活用水,還是農(nóng)田灌溉,都管夠。”
此言一出,全場的嘲笑聲更大了。
丁義珍聽到本世紀最好笑的笑話,直接站了起來,指著祁同偉對李達康喊道:“李縣長!您聽聽!您聽聽!這是解決方案嗎?這是在犯罪!”
他揮舞手臂,唾沫橫飛,激動得近乎失態(tài)。
“一輛大水車,一天的租金、油費、司機工資,沒有兩百塊下不來吧?十一輛車,一天就是兩千二!一個月就是六萬六!”
“要是這場旱災持續(xù)兩個月,那就是十三萬多!”
“李縣長!”丁義珍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正義凜然的控訴,“我們一個鄉(xiāng)鎮(zhèn),一年的財政收入才多少?他祁同偉為了解決一個臨時的缺水問題,就要花掉十幾萬!這哪里是解決問題?這是要把馬桔鎮(zhèn)的財政徹底搞垮!這是典型的好大喜功,寅吃卯糧!是嚴重的瀆職行為!”
“我建議,縣里立刻成立調(diào)查組,嚴查祁同偉!”
這一擊,又狠又毒!直接從“方法笨拙”上升到了“瀆職犯罪”的高度!
瞬間,所有干部的臉色都變了,看向祁同偉的眼神,從看笑話,變成了看一個即將倒臺的瘋子。
李達康的臉色驟然陰沉。
他剛剛還在力挺祁同偉,結果對方拋出了這么一個自殺式的方案!
這哪里是給他送梯子?這分明是遞給他一把刀,讓他親手把自已給捅了!
他銳利的目光如鷹隼般盯住祁同偉,聲音冰冷地問道:“丁義珍同志的顧慮,不是沒有道理。祁同偉同志,這筆錢,你打算怎么解決?”
全場的空氣,仿佛都已凝固。成敗,生死,就在此一舉。
然而,面對這滅頂之災般的詰問,祁同偉卻笑了。
他笑得云淡風輕,甚至帶著一絲憐憫。他緩緩轉頭,看著已經(jīng)勝券在握、面色漲紅的丁義珍,悠悠地反問了一句。
“丁所長,誰告訴你……”
祁同偉微微停頓,那輕描淡寫的語氣,卻像一記重錘,狠狠敲在每個人的心臟上。
“這筆錢,需要鎮(zhèn)上的財政來出了?”
李達康的目光在祁同偉身上停留了足足十秒。那眼神極其復雜。
有欣賞,有驚愕,甚至還有一絲被這小子牽著鼻子走的哭笑不得。
他算是看明白了,跟祁同偉打交道,就不能用常理去揣度。你以為他在第一層,他其實已經(jīng)在第五層等著你了。
“咳。”李達康清了清嗓子,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來,語氣恢復了縣長的威嚴。
“祁同偉同志的辦法,雖然耗資巨大,但確實解決了燃眉之急。”
“特殊時期,行特殊之法。”
“此事到此為止,下不為例。”
他這番話,既是給祁同偉的方案定了性,也是在敲打其他人,不要再糾纏于資金問題。
眾人心中一凜,都聽出了李達康的維護之意。丁義珍和胡寒冬的臉色,更是難看到了極點,像吞了一整只蒼蠅。
他們怎么也想不通,這種自殺式的方案,怎么就讓祁同偉給盤活了?
就在李達康準備宣布散會,結束這場鬧劇時,那個始終淡然自若的年輕人,再次開口了。
“李縣長,各位同志。”祁同偉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讓所有人的心都跟著蕩了一下。
“解決了眼前的喝水問題,只是治標。”他環(huán)視全場,目光最終落在面色發(fā)白的胡寒冬和王大路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我們,還沒治本。”治本?眾人一愣。
王大路的心臟猛地一抽,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胡寒冬更是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只聽祁同偉不緊不慢地繼續(xù)說道:“金河的水位,為何會一夜之間驟降?”
“是天災,還是人禍?”
“我想,在座的某些同志,心里應該比我更清楚。”
轟!這話如同驚雷,在會議室里炸響!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順著祁同偉的視線,聚焦到了魚底鄉(xiāng)的胡寒冬和王大路身上!
“祁同偉!你血口噴人!”胡寒冬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色厲內(nèi)荏地吼道。
祁同偉卻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只是平靜地對著李達康匯報:“李縣長,在我來縣里開會之前,我已經(jīng)安排了信得過的同志,兵分兩路,沿著金河故道,逆流而上。”
“我相信,很快就會有結果了。”他話音剛落。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李達康的秘書腳步匆匆地走了進來,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沒有發(fā)出一點聲音,快步走到李達康身邊,俯身在其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急速說了幾句,隨即遞上了一張折疊起來的便簽紙。
整個會議室,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這突如其來的一幕。
李達康緩緩展開紙條。
只看一眼,他整個人的氣場就變了。空氣中彌漫著風暴來臨前的恐怖寧靜。
他捏著紙條的手,關節(jié)處青筋暴突,因過度用力而顯出白色。
時間流逝,慢得像一個世紀。
李達康緩緩抬起頭,那雙銳利的眼睛里,已經(jīng)沒有了溫度,只剩下冰徹入骨的寒意和滔天的怒火。
他的目光,像兩把最鋒利的解剖刀,一寸一寸地剮在胡寒冬的臉上。
“胡寒冬同志。”李達康的聲音很輕,很平,卻讓胡寒冬渾身劇烈地一顫。
“魚底鄉(xiāng),金河大堤,被人為挖開了一道三十米的決口。”
“淹了你們自已鄉(xiāng)兩千畝的良田。”李達康一字一頓,仿佛在宣讀一份死亡判決書。
“就為了讓整個金山縣,跟著你們一起……沒水喝。”
“你好大的手筆。”
“你可真是……我們金山縣的好干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