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的話音落下,會議室里死寂瞬間被更深沉的怒火吞噬。
那是一種被愚弄、被拖下水的憤怒。
在場的鄉鎮干部們望向胡寒冬的眼神,已從最初的同情轉為冰冷、赤裸的厭惡。
他們終于明白,自已這幾天的焦頭爛額,不過是別人棋盤上的一場無妄之災。
李達康未發一言。此刻,任何痛罵都顯多余。
他只是將那張寫著“決口三十米”的便簽紙,帶著千鈞之勢,緩緩推向會議桌中央。
那紙張,儼然一份對所有人的判決。他目光越過那張紙,平靜地落在了縣委副書記王大路的臉上。
王大路面色鐵青,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手背上青筋畢露。
他沒有去看搖搖欲墜的胡寒冬。
棋子,在失去作用的那一刻,就已經沒有了被關注的價值。
喉結滾動,他欲言又止,最終卻一個字也未能吐出。
最終,王大路猛地拉開椅子,刺耳的摩擦聲撕裂會議室的凝滯。
他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但在經過祁同偉身邊時,他的腳步不由自主地一滯。
他拼盡全力,才克制住扭頭看向那個年輕人的沖動。那
個從始至終,都泰然自若,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年輕人。
就是這個人,毀掉了他精心策劃的一切!
“砰!”會議室的大門被重重關上,震得天花板的灰塵簌簌落下。
王大路走了。
他,像一頭倉皇敗退的孤狼。
而他這一走,也徹底抽走了胡寒冬身上最后一絲力氣。
胡寒冬的視線,死死地追隨著王大路消失的方向,眼神中最后一縷期盼,瞬間化為死灰。
他被放棄了。徹徹底底地,被當成了一枚棄子。
“我……”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嘶啞、不似人聲的嗚咽,整個人再也支撐不住,從椅子上滑落,癱倒在地。
他狼狽癱地,未換來任何同情。打破規則的人,終將被規則反噬。
此刻,會議室里的風向,已經徹底變了。
先前對祁同偉頗有微詞的幾位鄉長,此刻臉上堆滿熱切甚至帶著幾分討好的笑容,端著水杯,主動圍攏過去。
“祁鄉長,年輕有為啊!這次可真是給我們金山縣所有干部上了一課!”
“是啊是啊,祁鄉長,你們馬桔鎮那個灌溉方案,不知道我們能不能學習一下?成本方面……”
他們的話語里,充滿了敬畏和示好。
所有人都清楚,從今天起,金山縣的天,要變了。
而祁同偉,就是掀起這場風云的人。
面對眾人的吹捧,祁同偉只是淡淡一笑,既不疏遠,也不過分親近,應對自如。
他目光穿過人群,與主位上的李達康對視。
李達康眼中怒火已褪,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欣賞和倚重。
他微微頷首。這微小動作,卻傳遞出萬語千言。
祁同偉也輕輕點頭回應。這一刻,兩人之間形成了一種無聲的默契。
一場席卷整個金山縣的政治風暴,已然拉開了序幕。
而他祁同偉,將不再是池中之物。
他要的,是攪動這風云,然后,乘風而上!
就在這時,一個略帶倨傲的聲音,突兀地在祁同偉身側響起。
“祁鎮長,時間不早了。”
祁同偉側目看去,說話的是個陌生的年輕人,他身板挺直的著裝和一絲不茍的發型,透著領導秘書特有的精明。
年輕人下巴微抬,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熱絡的交談聲瞬間一滯。
“我們王縣長,已經在洪福樓設宴,等您過去。”
他特意加重了“設宴”和“等您”這兩個詞。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祁同偉身上,眼神里充滿了探究和玩味。
鴻門宴!誰都聽得出來,這是王大路在公開叫板,是這位敗退的孤狼,發出的不甘嘶吼。
去,就是當眾向王大路低頭,之前營造的所有強勢形象將蕩然無存,更會讓李達康書記怎么想?
不去,就是公然不給常務副縣長面子,一個“不尊重領導”的帽子扣下來,以后工作處處是掣肘。
這是一個死局。
通訊員嘴角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他享受著萬眾矚目下,將這位風頭正勁的年輕人逼入絕境的快感。
他等著看祁同偉的窘迫和遲疑。
然而,祁同偉只短暫一頓,臉上笑容未有絲毫變化,反而更顯溫和。
“哦?王縣長有請,那是一定要去的。”
他笑呵呵地對通訊員說。通訊員臉上的得意還沒來得及完全綻放,就聽到祁同偉的下一句話。
“不過,我這里還有幾位兄弟鄉鎮的父母官,大家正為金河缺口的事發愁,總不能我一個人心安理得地去吃飯,讓大家餓著肚子發愁吧?”
這話一出,通訊員的臉色微微一僵。祁同偉根本沒給他反應的機會,轉身就拉住旁邊魚底鄉的鄉長,聲音不大不小,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角落。
“諸位,魚底鄉那個三十米的缺口,堵,是下下策。”
“什么?”大家一愣。
“堵不如疏,疏不如用。”祁同偉的手指在空中輕輕劃了一個弧線,仿佛眼前就是奔騰的金河。
“給我幾天時間,我不但能讓缺口合攏,我還要在那兒,給我們金山縣,再造一個聚寶盆!”
他沒有解釋具體方案,但那不容置疑的語氣,和眼中閃爍的精光,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魔力。
“祁鄉長……這……這怎么說?”幾個鄉長立刻被吸引了全部心神,急切地圍了上來,徹底將王大路的通訊員擠在了外圍。
“王縣長那邊……”通訊員急了,試圖插話。
“哎呀,你看我這記性。”他抱歉一笑,“麻煩你替我給王縣長回個話。”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充滿渴望與信賴的臉,然后才重新看向通訊員,笑容依舊溫和,話語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
“就說,金山縣的百姓還餓著肚子,我這個當鎮長的,實在不敢先吃飽。”
“等我解決了這天大的難題,一定親自去洪福樓,向王縣長負荊請罪!”
此言一出,會議室霎時鴉雀無聲。通訊員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
這話太狠了!這哪里是推辭,這分明是當著所有人的面,又給了王大路一記響亮的耳光!
你王大路還有閑心大擺筵席,人家祁同偉卻在為全縣的民生問題殫精竭慮!
高下立判!
通訊員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在周圍那些鄉長或敬畏、或欽佩、或幸災樂禍的目光中,只覺臉上火辣辣地灼痛。
他灰溜溜地離去,連一句場面話都未敢多言。
而祁同偉,則被一群鄉鎮長簇擁在中央,這場針對他的鴻門宴,反倒成了他收攏人心、彰顯格局的絕佳墊腳石。
他看著通訊員狼狽離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