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個鄉鎮長依舊圍攏著祁同偉,興奮地爭論著“聚寶盆”的細節,恨不得立刻拉他去看現場。
祁同偉擺手,止住喧嘩。
他目光掠過眾人熱切的面孔,聲音沉穩:“各位老哥,方案只是第一步。”
“想要把圖紙變成現實,還需要縣里的支持,特別是某些人的點頭。”
他話鋒一轉,語氣深沉。
“所以,王縣長這頓飯,我不僅要去,而且必須去。”
眾人一怔,旋即醒悟。原來祁鄉長不是去赴宴,而是去戰斗!
他前腳當眾拒絕,是站在大義上,將了王大路一軍,占據了道德制高點。
后腳主動赴宴,則是乘勝追擊,要把這口頭上的勝利,變成實實在在的利益!
這哪里是鴻門宴,這分明是祁同偉為王大路準備的“慶功宴”——慶祝他祁同偉又一次勝利的宴席!
“祁鎮長高瞻遠矚,我等佩服!”
“我們就在這兒等祁鎮長凱旋的好消息!”
眾人心悅誠服,看向祁同偉的目光,從欽佩轉為敬畏。
與眾人告別,宋剛快步跟上,趁著出門的間隙,湊到祁同偉身邊。他聲音壓得極低,難掩憂色:“弟,你這步棋太險了,這是當面打完左臉,再把右臉送上去讓他打啊!王大路正在氣頭上,萬一在酒桌上給你難堪……”
祁同偉腳步未停,只是輕拍宋剛的肩膀,眼神平靜,甚至帶點戲謔。
“老哥,你現在是副局長了,格局要打開。”
他沖宋剛眨了眨眼,笑容莫測高深:“放心,今晚這頓飯,他請客,我做主。”
宋剛看著祁同偉從容自信的背影,心頭一震,懸著的心竟奇跡般平穩下來。
坐上自已的桑塔納,車門關閉,祁同偉臉上的溫和笑容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銳利。
王大路啊王大路,你千算萬算,恐怕也算不到,你精心挑選的戰場,正是我為你準備的墳場。
他嘴角勾起冷冽弧度,心底無聲輕笑。你以為洪福樓是你的龍潭虎穴,卻不知,那里的老板娘,是我祁同偉的合伙人,是田國富書記夫人的閨中密友。
跟我玩主場優勢?真是自尋死路。
“祁大哥,我們真的要去啊?”開車的周書語緊張地從后視鏡看祁同偉。
祁同偉點頭,注意到女孩緊握方向盤的指節發白。
“胡寒冬可能要被帶走了。”他突然說。
周書語猛地一驚,車身微晃,眼神震驚地望向后視鏡里的祁同偉。
動胡寒冬,這是要掀桌子了!
跟著祁同偉這么久,她早已不是官場小白,她清楚,扳倒一個鎮上的實權人物,意味著什么。
這意味著,祁大哥的下一步,必然是高升。
“祁大哥,你要是提拔了,一定要帶上我。”周書語聲音輕微,帶著懇求。
祁同偉聞言,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路燈光影在他臉上明暗交錯,某一瞬間,他眼神變得遙遠深邃,穿透時空,仿佛看到另一個截然不同的結局。
那漫山遍野的警燈,那孤鷹嶺上的槍響,那深入骨髓的絕望和不甘……
羈絆。當你在一個地方停留越久,身邊的人和事就越多,身上的責任和束縛也就越重。
前世的他,最后不也是為了那些追隨他的人,才一步步走向了無法回頭的深淵么?
周書語沒等到回應,她心頭一慌,鼓足勇氣說:“我不管!反正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要是不帶我,我就辭職,一輩子給你當司機!”
女孩氣鼓鼓的聲音,將祁同偉從短暫的失神中拉了回來。他搖頭輕笑,眼中冰冷消融,轉為暖意。“傻丫頭,開你的車吧。”
下一步怎么走,他還沒完全想好。
副科到正科,看似一步之遙,卻是一道巨大門檻。
或許,換個位置,還不如在馬桔鎮這個基本盤里,更有發展空間。
桑塔納緩緩停在氣派的洪福樓前。車剛停穩,一個風情身影就迎上來,正是老板娘李麗彤。
“我的祁大鎮長,總算把您給盼來了!”
李麗彤笑意盈盈,親自為他拉開車門,聲音不大不小,足以讓門口的迎賓聽清。
“再不來,王縣長的脖子,可真要望斷了。”
她朝祁同偉遞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隨即熱情招呼周書語:“小周也來啦,快進來,姐給你留了你最愛吃的幾樣菜,今晚好好歇歇。”
周書語笑著應下,心中大定。看到彤姐這副模樣,她就知道,今晚的洪福樓,早已天羅地網,只等獵物上門。
李麗彤側身,對祁同偉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笑容嫵媚又危險。“走吧,祁鎮長。”
李麗彤風情萬種的腰肢輕扭,踩著高跟鞋在前面引路,香風陣陣。
擦身而過時,她吐氣如蘭,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在祁同偉耳邊膩聲道:“王大路那張臉,黑得像鍋底,看樣子被你氣得不輕。”
她朝祁同偉拋了個媚眼,低笑一聲:“我的祁大鎮長,你確定要進去?姐姐我這兒可是隨時能喊保安的。”
祁同偉嘴角微揚,眼神沉靜,只回了兩個字:“開席。”
李麗彤心中了然,不再多言,推開包廂門的瞬間,臉上已換上熱情洋溢的笑容:“王縣長,您瞧誰來了?我們馬桔鎮的大功臣,祁鎮長到啦!”
包廂內,王大路正負手立于窗前,聞言緩緩轉身,臉上瞬間堆起熱情的笑容,仿佛剛才的陰沉從未存在過。
“哈哈,同偉老弟,你可算來了!”他大步流星走過來,熱情握住祁同偉的手。
“臨時起意約你吃飯,我還真怕老弟你不給哥哥我這個面子啊!”
“王縣長說笑了,洪福樓的飯菜,平常我可是自費都舍不得吃。今天有王縣長破費,我就是走著也得來。”
祁同偉不著痕跡地抽出手,姿態放得很低,話卻說得滴水不漏,直接點明了這是“你請客”。
三人落座。巨大的圓桌上,只擺了三副碗筷。
李麗彤親自開了一瓶茅臺,給王大路和祁同偉分別斟滿,動作優雅,酒香四溢。
她巧笑嫣然地坐在一旁,既像殷勤的老板娘,又像掌控全場的女主人。
“王縣長今天剛開完會,就馬不停蹄地把我們祁鎮長請來,想必是有天大的喜事要關照我們同偉吧?”
李麗彤端起酒杯,笑吟吟地看著王大路,看似敬酒,實則已把話題的刀子遞了過去。
王大路眼中閃過贊許,旋即又被詫異取代。
他沒想到祁同偉如此沉得住氣,坐下來半天,竟一句正題不提,反而要靠一個女人來開場。
這小子,比他想象的要穩。
“麗彤老板就是會說話。”王大路哈哈一笑,端起酒杯。
“同偉老弟,年輕有為,前途不可限量。我今天來,就是想給你一個更大的舞臺。”
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目光灼灼地盯著祁同偉,像鎖定獵物的雄獅。
“只要你點個頭,我王大路以我的政治前途擔保。”
王大路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充滿了誘惑力。
“十年!最多十年,我現在這個常務副縣長的位置,就是你的!”
話音落下,包廂內一片寂靜。李麗彤端著酒杯的手在空中微滯,眼中盡是震撼。
三十多歲的常務副縣長!這已經不是潛力股了,這是坐上了火箭的政治新星!李達康當年,也不過如此吧?
然而,漩渦中心的祁同偉,卻只是平靜地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十年?常務副縣長?祁同偉內心泛起冷笑,不是不屑,而是憐憫。
王大路啊王大路,你的格局,你的眼界,也就只有這么大了。
你以為的正處級,在我這里,不過是起步的臺階而已。
田國富書記承諾的,可是三年內破格提拔副處!
你拿十年后的期貨,來跟我談現在?簡直可笑。
“王縣長真是太看得起我了。”祁同偉終于放下茶杯,抬起頭,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和感激。
他主動拿起公筷,夾了一塊最肥美的東坡肉,親手放進王大路的碗里,姿態謙卑到了極點。
“我這點微末的道行,哪敢奢望您現在的位置。”
“為人民服務嘛,在馬桔鎮這樣的一線基層,我覺得更能實現我的價值。”
祁同偉笑容溫和而真誠。“王縣長,您說對嗎?”
王大路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他死死盯著祁同偉,想從那張年輕謙恭的臉上,看出一點破綻。
但是沒有。那眼神清澈,笑容無懈可擊。可那話里的意思,卻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臉上。
拒絕了。他竟然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用一種讓他根本無法發作的方式,把他拋出的天大誘惑,輕飄飄地擋了回來!
包廂內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被抽空,溫度驟然降到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