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招待所的燈,亮了一夜。
祁同偉和市府辦主任,將那份名為《林城市土地資源陽光審批改革方案》的文件,逐字逐句地推敲了最后一遍。
林增益則是在一旁無奈的抽著煙,這日子太熬人了。
他都有點懷念在呂州任市長的日子。
那時候拍板有田國富,決策執行有易學習等人,稍微鬧騰的就是劉立,后來還被祁同偉給抓了。
但在林城,怎么感覺除了祁同偉幾個,誰都信不過。
煙灰缸里,已經堆滿了煙頭。
“同偉,這份方案一旦拿出來,就是把刀子直接捅進了某些人的心窩子。”林增益的眼神里,有興奮,也有一絲藏不住的憂慮。
這已經不是改革,這是在刮骨療毒。
祁同偉將最后一份文件整理好,神色平靜得可怕。
“增益書記,我們不是要捅進心窩子。”
“而是要把它,徹底刨出來,放在陽光下暴曬。”
林增益無奈點點頭,他也明白,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要是不能在這幾個月穩住林城的違法采礦的局面,接下來塌陷就不是宣傳,而是電視里面的救災報道。
……
第二天,市委常委會。
厚重的紅木會議門被關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音。
長長的橢圓形會議桌旁,林城的權力核心悉數落座。
沒有人閑聊,甚至連慣常的茶水寒暄都省了。
幾個資歷較深的常委,眼觀鼻,鼻觀心,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仿佛在等待著什么。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無形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會議按議程進行,波瀾不驚地討論了幾個常規議題。
終于,輪到了祁同偉。
“各位領導,我今天想提一個關于我市土地資源審批流程的改革方案。”
祁同偉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寂靜的會議室里,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他將準備好的文件分發下去,隨即站起身。
“我將其命名為‘陽光審批’。”
“核心內容有三點:一,所有商業用地審批,必須通過公開的平臺進行,每一個環節利用公示、備案、簽批等,全程留痕,杜絕暗箱操作;二,成立跨部門的聯合審批小組,打破單一部門的絕對權力,并根據項目的性質地理位置,增加相應的審核人員;三,所有歷史遺留的、有爭議的土地項目檔案,進行重新梳理和公示,接受社會監督。”
話音剛落,一直閉目養神的分管經濟的副市長孫志強,猛地睜開了眼睛。
果然來了。
“祁書記,你的心情我理解,但這個方案,是不是太激進了?”
孫志強慢條斯理地開口,語氣里帶著一種長者的“規勸”。
“林城現在的發展勢頭正好,經濟發展是重中之重。你這個方案,程序搞得這么復雜,審批流程拉得這么長,會嚇跑投資商的!這是在給我們的經濟發展設置障礙!”
另一位分管城建的副市長立刻附和:“是啊,孫市長說得對。效率就是生命,我們不能為了追求所謂的‘絕對透明’,就犧牲了發展速度。到時候經濟數據不好看,這個責任誰來負?”
一時間,數道質疑的目光,齊齊射向祁同偉。
他們早已串通一氣,準備用“影響經濟”這頂大帽子,直接把方案壓死。
然而,祁同偉只是靜靜地聽著,臉上甚至還露出了一絲微笑。
他等的就是他們開口。
“孫市長,你剛才提到了效率,提到了招商引資環境,問得非常好。”
祁同偉不疾不徐地走回座位,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掃過全場。
“那么,我想請問在座的各位,一個地產商可以隨意闖進市委大樓,指著我們干部的鼻子叫罵,這是不是我們林城獨特的‘效率’?”
此言一出,孫志強的臉色瞬間僵住。
祁同偉沒有停頓,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
“一份關鍵的改建項目檔案,可以在檔案室里‘遺失’二十年,直到被灰塵徹底掩埋,這是不是我們引以為傲的‘營商環境’?”
會議室里,有人端茶杯的手,開始微微發抖。
祁同偉的目光變得銳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真正的、有實力的投資商,他們怕的不是程序透明,而是怕規則不明,怕暗箱操作,怕自已投資的土地,背后牽扯著不清不楚的利益糾葛!”
“他們要的是公平!要的是一個能被陽光照耀的,可預期的,法治化的商業環境!”
“至于那些害怕陽光,只喜歡在陰暗角落里靠著‘關系’和‘門路’拿項目的投機者……”
祁同偉頓了頓,嘴角的弧度帶上了一抹森然的冷意。
“這種‘投資商’,我們林城,不歡迎!”
“他們,也該滾出去了!”
擲地有聲!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子彈,精準地射進了某些人的胸膛。
祁同偉沒有點任何人的名字,但他提到的每一件事,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反對者的臉上。
他將他們口中的“影響經濟”,徹底撕碎,然后反手將“腐敗”與“破壞營商環境”的罪名,釘在了他們身上。
整個會議室,死一般的寂靜。
孫志強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已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反駁?
怎么反駁?
難道要公開說,地產商闖會是對的?檔案遺失是正常的?
祁同偉根本沒給他們辯論的機會。
他用的,是陽謀。
是用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卻不敢擺在桌面上的事實,掀翻了整個棋盤。
窗外,一縷陽光穿透云層,照進了這間氣氛壓抑的會議室。
一場真正的風暴,已然降臨。
死寂。
是這間會議室里唯一的聲音。
孫志強那張老臉,血色褪盡,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一絲聲響。
他身旁的幾個附和者,更是低垂著頭,恨不得把臉埋進桌子里,生怕被祁同偉那銳利的目光掃到。
如果是別人說這個話,就算是市長或者書記來,他們都敢頂一頂。
沒有金剛鉆別攬瓷器活,他們在林城多年,這次的大清掃也沒能把他們趕下臺。
孫志強底氣是足的,但在祁同偉面前,他卻又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