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志強數次抬起頭,又數次低下頭,反駁的話一直沒說出口。
這位可是官場殺星,這次沒查出問題,不代表屁股底下真的干凈。
別人來了,他還能頂撞一下,裝一裝地頭蛇,但祁同偉不一樣,那是連劉和光都敢攔下來抓走的殺星,這位可從來不按常理出牌。
栽在他手里的副廳正廳快有一個手掌這么多了。
而且祁同偉的話沒有當場殺死他們,卻精準地剖開了他們偽裝的畫皮,將里面那骯臟、腐臭的利益膿瘡,血淋淋地暴露在陽光之下。
怎么反駁?
說地產商大鬧市委是應該的?
說關鍵檔案離奇失蹤是正常的?
誰敢說,誰就是下一個被釘在恥辱柱上的靶子!
祁同偉的陽謀,至此,已成絕殺之勢。
大家都以為祁同偉第一天給林建業堵住然后就認慫了,現在才知道,人根本就沒有把林建業放在眼里,他的棋盤放著更大的棋,把整個林城給放了進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匯向了那張主位——市委書記,林增益。
他才是這場牌局里,最終的裁判。
一直沉默不語的林增益,終于動了。
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緩緩拿起桌上那份名為“陽光審批”的方案,一頁一頁,看得極其認真。
雖然昨天晚上他已經把這個方案翻遍了,但今天他還是要裝作第一次看的樣子。
時間,在紙張翻動的沙沙聲中,一秒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對孫志強等人而言,都是一種煎熬。
終于,林增益放下了文件,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
“同偉同志的這份方案,我看完了?!?/p>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權威。
“剛才,有同志擔心,這個方案會影響效率,會嚇跑投資商,會拖累我們林城的經濟發展。”
林增益的目光,在孫志強和那位城建副市長的臉上一掠而過。
兩人渾身一僵。
“這些擔心,有道理?!?/p>
孫志強等人心中剛燃起一絲希望。
“但是!”
林增益話鋒一轉,語氣陡然加重!
“我們更應該擔心的是,如果地基已經爛了,我們還要不要往上蓋萬丈高樓!”
“我們更應該害怕的是,當所有人提起林城,想到的不是我們的發展潛力,而是盤根錯節的關系網和深不見底的潛規則!”
“刮骨療毒,會痛!自我凈化,會難!”
林增預猛地一拍桌子,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所有人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但這,是林城想要真正站起來,必須走的路!”
“這條路,今天,就從這份‘陽光審批’開始!”
“我同意!”
林增益舉起了自已的手,目光如炬。
“現在,請各位常委同志,舉手表決!”
市委書記,一錘定音!
這不只是表態,這是命令!
祁同偉平靜地舉起了手。
緊接著,紀委書記、組織部長……一只又一只手舉了起來。
孫志強的臉色,從煞白變成了死灰。
他感覺到,身旁那幾個剛才還與他同仇敵愾的“盟友”,此刻正用一種幾乎稱得上是解脫的姿態,爭先恐后地舉起了自已的手。
大勢已去。
最后,只剩下他和寥寥幾人,手臂仿佛灌了鉛,他們不是常委,嚴格來說并沒有投票權,就算是棄權也沒任何意義。
但祁同偉和林增益還是把目光看向了他們,仿佛在問你們的意見呢?
終于,幾人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屈辱地、緩慢地舉了起來。
“陽光審批改革方案”,全票通過!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祁同偉迎著走廊的光走出去,身后,是一個舊時代的崩塌。
一個陽光審批,直接把原來的利益網給瓦解,祁同偉往林城插入了一把劍,尚方寶劍。
也就在方案通過的同一時刻。
林城南郊,一處廢棄的汽車修理廠內。
一輛準備連夜逃離的黑色轎車,被兩輛越野車死死夾在中間。
車門被粗暴地拉開,一個肥胖的身影被拽了出來,正是市規劃局檔案科的科長,王建成。
“你們是誰!你們想干什么!我……我可是國家干部!”王建成色厲內荏地尖叫。
吳南平的人根本不理會他的叫囂,動作干脆利落。
一人反剪其雙手,另一人則從他懷里搜出了一本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陳舊賬本,以及一本嶄新的外國護照和幾張當晚飛往境外的機票。
為首的隊員打開賬本看了一眼,對著耳麥冷冷道:“魚已落網,證據確鑿。收隊?!?/p>
……
祁同偉剛回到自已的辦公室,還沒來得及喝口水,口袋里的私人手機就震動了一下。
一個陌生的加密號碼。
他走到窗邊,按下了接聽鍵。
“同偉?!?/p>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穩而威嚴的聲音。
僅僅兩個字,就讓祁同偉的呼吸微微一頓。
是省委書記,鐘正國。
“鐘書記?!?/p>
“林城的會,我聽說了?!辩娬龂脑捳Z很平淡,聽不出喜怒,“方案,很好?!?/p>
得到這句評價,遠比在會上獲得全票通過,更讓祁同偉心神振奮。
“但是,”電話那頭的聲音頓了頓,“林城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一兩個方案,解決不了根本問題?!?/p>
“你要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p>
“我明白,謝謝書記指示。”祁同偉沉聲回答。
電話掛斷。
祁同偉站在窗前,望著天邊的晚霞,心中豪情萬丈。
有了最高層的這句“持久戰”,他在林城,便可放開手腳,大殺四方!
他轉身,準備坐下,目光卻忽然凝固。
辦公室的門縫下,塞著一個白色的信封。
不是通過正常渠道遞送的。
祁同偉心中一凜,走過去,將信封撿了起來。
很薄,很輕,上面沒有任何字。
他撕開信封。
里面只有一張小小的紙條,紙條上是用紅色墨水寫的、仿佛鮮血般刺眼的一行字:
“祁同偉,你動了不該動的東西?!?/p>
“高小琴和高小鳳高總兩人最近可能有血光之災,我可不保證。”
字跡的末尾,沒有落款,只有一個用同樣血色畫下的,猙獰的符號。
“X”。
剛剛因勝利而升騰起的萬丈豪情,瞬間被一股從腳底躥起的森然寒意所取代。
祁同偉的雙眼,危險地瞇了起來。
那眼底深處,燃起的不再是改革的火焰。
而是,滔天的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