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億的投資在林城這個體量已經(jīng)是非常大的了。
就在祁同偉要答應的時候,老者接下來的話,卻讓辦公室的空氣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狀似無意地說道:
“說起來,我年輕時,還和一位姓杜的老朋友,一起來過林城。”
“他叫杜伯仲。”
辦公室內(nèi)的空氣因“杜伯仲”三個字而變得滯重。
那是一個似乎早已退出權(quán)力中心,卻又陰影無處不在的名字。
秘書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緊。
祁同偉臉上的神情沒有絲毫變化,想到了在機場的那次交鋒。
他只是將目光從老者深邃的眼眸,移向了窗外林城的車水馬龍。
他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杜先生是前輩,我自然是敬重的。”
“元旦的時候我還在機場偶遇了杜先生,對他可是敬佩的緊。”
“不過,時代變了。”
短短五個字,沒有肯定,沒有否定,卻像一道無形的墻,將所有曖昧的試探都隔絕在外。
時代變了。
潛臺詞是,過去的人情、過往的關(guān)系,在新的時代、新的規(guī)矩面前,都需要重新掂量。
老者眼中精光一閃而過,明天祁同偉是說杜伯仲站隊有問題,隨即發(fā)出一陣爽朗的笑聲。
“好一個時代變了!”
他將名片往祁同偉面前推了推。
“祁市長,我叫陳光耀,光耀集團的創(chuàng)始人。”
“我這輩子只做兩件事,追著光,成為光。您的‘陽光計劃’,和我的光耀集團,是天作之合。”
陳光耀站起身,伸出手。
“生意就是生意。光耀集團看好的是林城的未來,投資的是祁市長您的魄力。”
“五十個億,只是一個開始。我希望這筆投資,純粹一點。”
祁同偉也站了起來,與他有力地一握。
“歡迎陳老來林城,投資林城。”
“林城的新班子,會為所有純粹的投資者,提供最頂級的營商環(huán)境。”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政治的歸政治,商業(yè)的歸商業(yè)。
祁同偉守住了自已的底線,也贏得了對手的尊重。
這五十億,拿得穩(wěn),拿得干凈。
第二天,林城市人大會議繼續(xù)進行。
祁同偉站在主席臺上,身后是巨大的電子屏幕,上面清晰地展示著“林城十年發(fā)展藍圖”的詳細規(guī)劃。
“……光伏和電池產(chǎn)業(yè)園,我們將引進國內(nèi)最頂尖的技術(shù),分三期建設,總投資預計八十個億,建成后將是漢東省最大的清潔能源基地!”
“……文旅項目,我們將以林城古城區(qū)為核心,修復歷史街區(qū),聯(lián)動開發(fā)周邊三大景區(qū),預計投資七十個億,目標是打造國家5A級旅游景區(qū)!”
“……剩下的五十個億,將用于城市基礎設施升級,以及最重要的,全市礦業(yè)工人的轉(zhuǎn)型培訓與安置保障!”
一筆筆清晰的賬目,一個個具體的項目,讓昨天還覺得遙不可及的宏偉藍圖,瞬間變得觸手可及。
會場內(nèi),代表們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尤其是聽到那五十億專門用于礦工安置的計劃時,許多來自基層的代表,眼眶都紅了。
祁同偉的聲音在會場回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錢的問題,我計劃通過市場化的方式,解決了啟動資金。后續(xù)的缺口,我們會繼續(xù)面向全國、乃至全世界的優(yōu)質(zhì)資本開放!”
“人,我們不僅要給他們一個飯碗,更要給他們一門新技術(shù),讓他們體面地走進新時代!”
“我向各位代表保證,林城的改革,絕不會犧牲任何一個為這座城市流過汗的兄弟!”
話音落下,掌聲如潮水般涌來,經(jīng)久不息。
然而,就在這片熱烈的氛圍中,一個不和諧的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
“我反對!”
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瞬間刺破了現(xiàn)場狂熱的氣球。
所有人都循聲望去。
只見代表席的第二排,一個戴著金絲眼鏡,面容嚴肅的中年男人,推開椅子,站了起來。
他的胸前,掛著財政局長的席卡——王天平。
整個會場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王天平扶了扶眼鏡,目光直視主席臺上的祁同偉,語氣冰冷而強硬。
“祁市長,我承認,您的藍圖非常鼓舞人心。”
“但是,作為林城的財政局長,我必須指出,您這份計劃,存在著極其嚴重的財政風險,是典型的好大喜功,脫離實際!”
轟!
一石激起千層浪。
公開指責市長“好大喜功”!
這是在人大會議上,赤裸裸的當眾叫板!
這是篤定祁同偉剛剛上任不會動他。
王天平?jīng)]有理會周圍的騷動,他舉起手中的一份文件,聲音愈發(fā)洪亮。
“二百億的總投資,就算光耀集團的五十億能夠到位,還有一百五十億的巨大缺口,請問從哪里來?是繼續(xù)擴大政府負債,讓林城本就脆弱的財政,背上未來二十年都還不清的巨債嗎?”
“礦工轉(zhuǎn)型,五十個億聽起來很多,但全市涉及的礦工及其家屬超過三十萬人,人均能分到多少?轉(zhuǎn)型培訓的師資、場地、設備,錢又從哪里來?這五十億夠嗎?”
“最關(guān)鍵的是,在傳統(tǒng)礦業(yè)被‘一刀切’,新產(chǎn)業(yè)尚未產(chǎn)生效益的空窗期,全市的財政收入拿什么來保障?全市公務員和事業(yè)單位的工資,拿什么來發(fā)?”
一連串的質(zhì)問,句句都打在七寸上。
從個人的反對直接變成了為了所有人反對,王天平不可謂不聰明。
精準,尖銳,且無比現(xiàn)實。
剛剛還熱血沸騰的代表們,臉上的激動神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憂慮。
王天平的話,說出了他們心中最深的擔憂。
他放下文件,最后看了一眼祁同偉,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堅決反對這份置林城財政安全于不顧的激進方案。”
“守住林城的錢袋子,是我的職責!”
說完,他坐了下去,整個會場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主席臺那個年輕副市長的身上,現(xiàn)在市長位置空缺,常務副市長又兼著副書記,不夸張的說,祁同偉現(xiàn)在擔的就是市長的責任。
這是改革的巨浪,第一次撞上了現(xiàn)實的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