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整個會場，數百人的呼吸聲仿佛都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扼住。
所有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聚焦在主席臺上的祁同偉身上。
王天平的質問，如同一座沉重的大山，壓在所有人的心頭。他說的每一個字，都無比現實，無比尖銳，那是林城財政血淋淋的現狀。
然而，祁同偉的臉上，沒有預想中的驚愕、憤怒，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王天平，眼神平靜，甚至嘴角還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抹笑意，讓王天平心里莫名一突。
祁同偉抬起手，輕輕向下壓了壓，示意全場稍安勿躁。
他沒有看稿子，目光掃過全場，最后重新落回到王天平身上。
“王局長，感謝你提出這么尖銳的問題。”
他的聲音通過麥克風，清晰地傳到每個角落，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奇特的鎮定人心的力量。
“你問的每一個問題，都問到了點子上，也問出了在座很多代表的心聲。”
“守住林城的錢袋子，是你的職責。這一點，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也比任何人都支持。”
眾人一愣，誰都沒想到祁同偉的開場白竟是先肯定對手。
王天平眉頭緊鎖，他搞不懂這年輕人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祁同偉話鋒一轉。
“但是，守住錢袋子，不等于當一個守財奴，抱著金飯碗去要飯！”
“更不等于，因為害怕走路會摔跤，就干脆砍掉自已的雙腿！”
“我們林城需要發展，不能再靠著那所謂的轉移支付！”
王天平張開嘴正要辯解，被祁同偉一個銳利的眼神直接制止。
祁同偉聲音陡然拔高，擲地有聲！
會場的氣氛瞬間逆轉。
“你問我一百五十億的缺口從哪里來？我告訴你，從市場里來，從信心二字里來！”
祁同偉伸出手指，指向身后的大屏幕。
“光耀集團的五十億，買的是林城未來的預期！只要我們的項目有足夠的吸引力，只要我們能做出成績，讓資本看到十倍、百倍的回報，別說一百五十億，一千五百億的資本都會揮舞著鈔票，求著我們讓他進來！”
“你問我五十億安置三十萬礦工夠不夠？問得好！”
祁同偉非但沒有回避，反而向前一步，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
“如果只是簡單地發錢，發救濟糧，那五十億當然不夠，五百億都不夠！那不是安置，那是養懶漢，是把我們這些曾經為林城流過血汗的功臣，當成包袱甩掉！”
“我的方案，是培訓！是授人以漁！”
“光伏產業需要技術工人，文旅項目需要服務人員，城市基建需要工程隊伍！我們用這五十億，撬動的是一個全新的就業市場！我們不是要給他們一碗飯，而是要給他們一座金山！”
他的聲音充滿了感染力，讓剛剛冷卻下去的熱血，再次沸騰。
“至于你最擔心的，財政空窗期的問題……”
祁同偉笑了。
“王局長，我建議你有空，可以去馬桔鎮看一看。”
馬桔鎮？
很多人都愣住了，那不是漢東的模范旅游小鎮，那可是祁市長的一張名片，祁市長的操盤成果啊。
“幾年前，馬桔鎮唯一的水泥廠因為管理不善面臨關閉，財政瀕臨破產，全鎮上千工人面臨失業。按照你的邏輯，這個鎮子是不是已經崩潰了？公務員工資都發不出來了？”
王天平的臉色微微一變。
祁同偉的聲音清晰地響起。
“并沒有。因為我讓他們用鎮里最后一點財政補貼，加上我個人擔保的一筆貸款，啟動了水庫、磚廠、旅游等項目。如今，他們已經拿到了漢東省排名第一的水泥廠稱號。”
“這個月，馬桔鎮的財政收入，比他們轉型前時，還高了十倍！”
轟！
全場炸裂！
如果說之前的宏大藍圖是畫餅，那馬桔鎮這個活生生的例子，就是已經烤熟了、散發著誘人香味的餅！
它證明了，轉型，是可行的！
祁同偉的目光重新鎖定臉色煞白的王天平，一字一句地說道：
“王局長，改革，需要勇氣。不僅需要決策者的勇氣，也需要執行者的勇氣。”
“你的職責是守好錢袋子，但我的職責，是讓這個錢袋子變得更大、更滿！”
“如果你守不住，甚至會拖后腿……”
祁同偉沒有把話說完，但那其中的含義，卻讓所有人心中一凜。
“我……同意祁市長的方案！”
不知是誰，在代表席中第一個站起來高喊。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掌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猛烈，如同風暴，席卷了整個會場。
王天平頹然坐下，他知道，自已輸了，輸得一敗涂地。
……
第一天的會議結束，夜色已深。
祁同偉回到空無一人的辦公室，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
今天人大會上的交鋒，只是開胃菜。
真正的硬仗，才剛剛開始。
他拿起桌上的公文包，準備回家，手指卻在包的夾層里，觸碰到了一個本不該存在的東西。
一個信封。
很薄，沒有署名。
祁同偉的動作停住了，眼神瞬間變得鋒利。
他的公文包，除了秘書，從不假手于人。
他拿出那個純白色的信封，撕開封口。
里面不是手寫的信件，而是一張A4打印紙。
上面的內容，讓祁同偉的瞳孔驟然收縮。
沒有一句廢話，全是密密麻麻的黑料。
從他在司法所時一次違規處分，到他在緝毒隊時得罪某位領導的細節。
甚至，連他那位遠在老家的三叔，幾年前因為賭博被拘留的事情，都一清二楚地列在上面！
字里行間，充斥著一種不加掩飾的惡毒與威脅。
紙張的末尾，是幾行加粗的黑體字。
“祁市長，年少有為，前途無量。”
“林城的水很深，土地和礦產的蛋糕，不是你一個人能吞下的。”
“適可而止，大家相安無事。”
“否則，這些材料，明天就會出現在所有你應該和不應該讓它出現的地方。”
“到那時，你將身敗名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