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查?哈哈,歡迎歡迎!”
王天宇的笑聲在空曠的園區門口顯得格外響亮,他側過身,做出一個“請”的手勢,引著眾人往里走。
只是那腳步,卻不著痕跡地引向了旁邊的行政樓,而非真正的項目工地。
他話里藏著針,句句都在敲打。
“李局長真是勤勉,這種走過場的小事,您打個電話吩咐一聲,我把材料給您送過去就是了,何必親自頂著大太陽跑一趟?”
在他看來,這不過是新來的祁市長想挽回點顏面,搞的一出形式主義罷了。
畢竟,他哥哥王天平昨天才在會上,讓那位祁市長結結實實碰了一鼻子灰。
這事,半天不到,已經傳遍了林城大大小小的圈子。
李達康像是沒聽出他話里的譏諷,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徑直就要帶人繞過行政樓,走向那片被圍起來的所謂“項目園區”。
王天宇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立刻快走兩步,恰到好處地擋在了李達康身前。
他身后的幾個保安也立刻會意,不動聲色地并攏,形成一道人墻。
“哎,李局,留步!”
王天宇的語氣依舊客氣,但態度已經強硬起來。
“您看,這項目區里頭還在施工,大型機械多,坑坑洼洼的,太危險了。萬一哪位領導磕了碰了,我可擔待不起這個責任啊。”
他口中說著擔待不起,臉上卻掛著一副“你懂的”戲謔表情,顯然沒把李達康放在眼里。
“這樣,李局,還有各位領導,我已經在大樓的會議室備好了茶水和詳細的匯報材料。要不,我們先移步過去,邊喝茶邊談?”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給了面子,也劃下了道。
想檢查?可以,去我安排好的地方,看我準備好的東西。
想進工地?沒門。
李達康的目光從王天宇臉上掃過,沒有停頓,也沒有溫度。
他忽然抬了抬手。
跟在身后的幾名公安干警,瞬間上前一步,手已經按在了腰間。
空氣,驟然繃緊。
王天宇的眼角抽動了一下。
他沒想到,這個傳聞中被雪藏了許久的李達康,竟然敢這么直接?
但他依舊沒有慌亂。
“李局,這是什么意思?我們積極配合檢查,您這是要動粗?”
李達康終于開口,聲音平直得像一條拉到極致的鋼絲。
“王總,我們執行的是市委市政府的聯合指令,對‘東郊土地復墾項目’進行專項驗收。”
“請你配合。”
“如果你拒絕,或者以任何形式阻撓,我們將視作妨礙公務處理。”
他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帶著不容抗拒的國家機器的威壓。
王天宇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死死盯著李達康,似乎想從這個男人臉上看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動搖。
但他失敗了。
李達康的眼神,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湖,平靜無波,卻能吞噬一切光亮。
僵持,只持續了三秒。
王天宇忽然又笑了起來,只是這次的笑容,帶上了幾分冷意。
“好,好,李局長果然是鐵面無私。”
他揮了揮手,讓保安讓開一條路。
“既然李局堅持要看,那就請吧。只是出了安全問題,我們天平高科可不負責。”
他倒要看看,這李達康能查出什么花來!
李達康帶著人,推開了那扇銹跡斑斑的鐵門。
眼前的景象,讓隨行的幾名干部都皺起了眉。
所謂的項目工地,黃土裸露,雜草叢生,只有幾臺生了銹的挖掘機孤零零地停著,旁邊竟然還堆著小山一樣的煤堆,幾輛大貨車正在裝載。
這哪里像高新科技產業園,分明就是一個露天煤場!
李達康仿佛沒看到這些,他只是踩在松軟的土地上,一邊走,一邊發問。
“王總,這片土地規劃用于農業科技,為何現場堆積大量煤炭?”
“項目公示牌上提到的滴灌系統、溫控大棚,為何不見蹤影?”
“我需要看到這片土地的酸堿度連續監測報告,以及環保部門的審批文件,現在。”
一個個問題,如同一顆顆精準射出的子彈,將王天宇和幾名高管的注意力,全部釘在了原地。
王天宇被問得心頭火起,但更多的是不屑和一絲煩躁。
他覺得李達康就像一只煩人的蒼蠅,嗡嗡作響,卻毫無威脅。
查?隨便查!
真正的賬目和核心資料,根本不在這里。
然而,他沒有注意到。
就在他被李達康的連環炮問題“糾纏”住的同一時間,兩名稅務制服和一名工商制服人員,在一名便衣干警的陪同下,已經悄無聲息地脫離了大部隊。
他們的目標——園區角落,那棟不起眼的兩層小樓。
那里,才是王家真正的賬本所在。
幾分鐘后,王天宇口袋里的手機,極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下屬發來的警示短信,只有一個字。
“走!”
王天宇的眼皮猛地一跳!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尾椎骨瞬間竄上天靈蓋!
不對勁!
他猛然抬頭,死死盯住李達康。
正對上對方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
那眼神里沒有審判,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程序性的漠然,仿佛在確認一件貨物的最終歸屬。
王天宇渾身的汗毛都炸了起來,本能地就要掏出手機,撥出那個他刻在骨子里的號碼。
他要打電話給哥哥王天平!
然而,他的手指剛剛觸碰到冰涼的屏幕——
一只大手憑空出現,沉穩而有力地按住了他的手機,也按住了他所有的僥幸和退路。
李達康的聲音響徹全場,平靜得令人窒息。
“王總,配合檢查,是每個公民應盡的義務。”
“從現在開始,所有人的通訊設備,統一上繳,由我們暫時保管。”
話音落下的瞬間,數名荷槍實彈的特警從后方的車輛中魚貫而出,動作迅疾,面無表情地走向那些早已目瞪口呆的園區高管。
王天宇嘴唇開始不受控制地哆嗦,額角有冷汗滾落。
他終于明白了。
這不是敲打。
這不是形式主義。
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由祁同偉親自編織,由李達康負責收口的……圍獵!
陷阱,已經鎖死。
他,就是籠中之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