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就在李達康的命令響徹天平產業園的同一時刻。
林城市財政局。
紀委錢書記的皮鞋踏在光潔的大理石地磚上,發出一種沉重而勻速的聲響。
嗒,嗒,嗒。
聲音回蕩在死寂的走廊里,每一下,都像是在為某個人的職業生涯敲響倒計時的喪鐘。
他神情冷峻,目光掃過走廊兩側的科室門牌,身后跟著兩名同樣面無表情的紀檢人員。
他們的目標——預算科科長辦公室。
門沒有關。
錢書記直接走了進去。
辦公桌后,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微胖男人正端著紫砂杯,悠閑地吹著茶葉。
他看到闖入的不速之客,眉頭先是微微一蹙,但并未驚慌,反而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茶。
“哪位?”
他放下茶杯,身體向后靠在寬大的老板椅上,用一種審視下級的目光打量著錢書記。
“不知道進門前要先敲門嗎?哪個科室的,這么沒規矩。”
錢書記沒有理會他的官僚做派,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張科長,有幾個經濟問題需要你跟我們走一趟,配合調查。”
他的聲音不高,卻仿佛帶著千鈞之力,瞬間抽干了辦公室里的所有空氣。
張科長臉上的那份從容自若,終于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扶了扶眼鏡,嘴角扯出一抹譏諷的笑意。
“配合調查?你們是誰?有文件嗎?經過我們局長批準了嗎?”
他一連三問,試圖用程序來構建一道防火墻。
然而,他面對的,是紀委。
是這個體制內最鋒利的一把刀!
錢書記身后的一名工作人員上前一步,將一份蓋著鮮紅印章的公函,“啪”的一聲拍在了張科長的辦公桌上。
“市紀委辦案,這是錢書記,這是正式公函。”
“現在,放下你手頭的一切,跟我們走!”
“市紀委……錢書記?”
張科長臉上的肌肉猛地一抽,他死死盯著那份公函上刺眼的紅色印章,瞳孔在瞬間縮成了針尖!
他當然知道錢書記是誰!那位以不講情面、手段凌厲著稱的紀委鐵腕!
據說是省里直接調過來的,當時張科長還嘲笑過,說強龍不壓地頭蛇。
他怎么會找到自已頭上?!
被稱為張科長的男人,臉上那最后一絲偽裝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
他手里的紫砂保溫杯脫手滑落。
“哐當!”
清脆的碎裂聲,撕裂了辦公室里令人窒息的寧靜。
滾燙的龍井茶水潑灑而出,浸透了他昂貴的西褲褲腳,一股灼痛感傳來。
但他卻渾然不覺,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癱軟在了椅子上。
相同的場景,在國庫科、經建科的辦公室里同步上演。
雷霆一擊,精準無比。
王天平在財政局內最核心、最倚重的三名心腹干將,在短短五分鐘之內,被悉數帶離!
沒有掙扎,沒有反抗。
在絕對的力量和確鑿的證據面前,一切僥幸都顯得蒼白無力。
整棟財政局大樓,鴉雀無聲。
所有辦公室的門都悄悄關上了,但無數只耳朵卻緊緊貼在門后。
每個人都嗅到了那股風暴來臨前,獨有的、帶著鐵銹味的氣息。
天,要變了。
而此時財政局的局長卻一直聯系不上。
……
城南,楓林晚別墅區。
財政局長王天平,正系著一條滑稽的卡通圍裙。
他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心情極佳地給自已煎著一塊上好的西冷牛排。
滋啦——
油脂在滾燙的鑄鐵鍋中歡快地跳躍,香氣四溢。
在他看來,弟弟王天宇那邊遇到的麻煩,不過是新市長祁同偉的一次無能狂怒。
走個過場,敲打一下,最終還是會灰溜溜地收場。
不成想,放在餐桌上的手機突兀地震動起來,發出嗡嗡的聲響。
一個陌生的號碼。
王天平皺著眉接通,漫不經心地“喂”了一聲。
聽筒里沒有客套,直接傳來心腹那壓低了嗓音、急促到變調的嘶吼!
“老板!出大事了!”
“紀委!市紀委的人把張科長、老劉、小孫……全都帶走了!!”
電話被猛地掛斷,只剩下“嘟嘟”的忙音,尖銳刺耳。
王天平臉上的悠然自得,瞬間凝固。
他手里的鍋鏟“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紀委?
張科長、劉科長、孫科長……
他安插在財政局最核心的三個科室、最得力的三條臂膀,同時被斬斷了?!
一股冰冷的寒氣,從他的尾椎骨猛地竄起,直沖天靈蓋!
他四肢百骸的溫度被瞬間抽干。
這不是敲打。
這不是警告。
這是要他的命!
“糊了……”
牛排焦糊的氣味鉆入鼻腔,王天平卻恍若未聞,他踉蹌著沖向客廳,動作狼狽不堪。
他從一個隱秘的酒柜夾層里,抓出了另一部從未在人前顯露過的加密手機。
手指因為劇烈的顫抖,幾次都滑開了屏幕解鎖的軌跡。
汗水從額角滲出,滴落在屏幕上。
他終于撥出了那個存在省城、被他視為終極底牌的號碼!
只要這個電話能打通……
只要那個人肯開口……
林城的天,就翻不了!
他要向那把能為他遮蔽一切風雨的“保護傘”求救!
然而,聽筒里傳來的,卻是一道毫無感情的電子女音。
“您好,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關機?
王天平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不可能!
這個號碼,二十四小時從不關機!
他不死心,通紅著雙眼,瘋了一樣重撥。
一遍。
兩遍。
三遍……
每一次,聽筒里傳來的,都是同樣冰冷、同樣絕望的回應。
“您好,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啪嗒。”
手機從無力的指間滑落,摔在地毯上,屏幕亮著,那串爛熟于心的號碼顯得格外諷刺。
王天平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骨頭,癱倒在昂貴的真皮沙發上。
冷汗匯成水珠,順著他僵硬的臉頰不斷滑落。
他的眼神渙散,瞳孔里只剩下無盡的黑洞。
恐懼,如同一只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臟,讓他無法呼吸。
那把傘……
在他最需要庇護的時候,悄無聲息地,收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