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府大樓,七樓,常務副市長辦公室。
祁同偉背手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林城璀璨如星河的萬家燈火。
他的神情,一如這深沉的夜色,平靜無波,仿佛剛才那場席卷了整個財政局的雷霆風暴,與他毫無干系。
辦公室副主任李心儀的腳步聲很輕,近乎無聲地走了進來。
她將一份剛剛擬好的文件,恭敬地擺在了祁同偉的辦公桌上。
封面上,《關于對王天平同志進行立案審查的初步決定》這一行黑體字,在燈光下,透著不容置喙的森然與決絕。
萬事俱備。
只等前線審訊的鐵證一到,這份文件,就將成為斬斷王天平一切政治生命的鍘刀。
祁同偉沒有回頭,目光依舊投射向遠方的城市夜景,聲音淡然地響起。
“泡一壺最好的大紅袍來。”
他頓了頓,語氣里帶著一絲冰冷的玩味。
“今晚,林城會有很多人,徹夜難眠了。”
李心儀心中一凜,垂首應是,正要轉身。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叩響,而后推開。
市委書記林增益走了進來,他臉上沒有常見的笑容,神情肅穆,眼神里卻閃爍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
他手里提著一個沒有任何標識的木盒,進來后直接將木盒放在了祁同偉的茶幾上,發(fā)出一聲沉實的輕響。
“同偉。”
林增益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這種夜晚,茶,怕是壓不住那些宵小的驚擾。”
他打開木盒,里面靜靜地躺著一瓶瓶身已經微微泛黃的陳年茅子。
“我這瓶藏了二十年的老酒,今天,該開封了。”
……
與此同時,天平高科產業(yè)園,二樓財務室。
空氣粘稠而污濁。
陳年賬冊的霉味,混著服務器過熱的焦糊氣,鉆進每一個人的鼻腔。
這里是風暴的另一個中心。
突擊審計小組的專家們,正埋首于堆積如山的賬冊之間,指尖翻飛,每一頁都掀起細微的塵埃。
“祁市長!李局長!找到了!”
一聲壓抑不住的驚呼,打破了死寂。
一個戴金絲眼鏡的年輕審計員霍然起身,椅子被撞得向后滑出老遠。
他的嗓音因為狂喜而尖利,甚至有些破音。
他指著自已的電腦屏幕,手指都在抑制不住地發(fā)抖。
“這里有三套獨立的賬目系統(tǒng)!”
“其中一套……是經過了高級別加密的,必須找出對應的密碼本!”
技術組的人瞬間圍攏,有個人拿出電腦,在鍵盤上敲出一片殘影。
一行行綠色的代碼在黑色的屏幕上瘋狂刷新,像一條貪婪的巨蛇,吞噬著最后的防御。
最后一次回車。
屏幕一閃。
那扇由無數(shù)數(shù)據構筑的“鐵門”,無聲地敞開了。
“這個就是密碼對應的譯碼。”
屏幕上顯示了一連串的數(shù)字和文字,每個都有對應的明文。
大家連忙把賬本拿出來一一對應上,很快一本新的賬本被還原了出來。
一個隱藏在黑暗中的金錢帝國,以最原始、最丑陋的姿態(tài),暴露在強光之下。
一筆筆觸目驚心的轉賬。
一次次匪夷所思的分紅。
它們清晰地勾勒出一條條資金的脈絡,從一個個市政項目中被貪婪地抽出,最終如百川歸海,悉數(shù)匯入同一個私人賬戶。
賬戶的開戶人,只有三個字——
王天平!
“不,這還只是開胃菜。”
審計組的組長,一位頭發(fā)花白、經驗豐富的老會計,眼神卻死死鎖定了墻角那個半人高的黑色保險柜。
他的直覺在瘋狂尖嘯。
真正的七寸,在那里面。
切割機的火花爆濺,刺耳的噪音過后,厚重的柜門被暴力撬開。
沒有成堆的現(xiàn)金。
也沒有晃眼的金條。
里面只有一摞用牛皮紙袋封存的、厚厚的文件。
老組長深吸一口氣,戴上白手套,動作帶著一種近乎朝圣般的儀式感,取出了最上面那份。
他抽出文件,只掃了一眼標題,整個人便僵住了。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像是被無形的針刺了一下。
那是一份補充批示,標題的黑字扎眼——
《關于東郊土地復墾項目儲備用地補充劃撥的決定》。
文件末尾,是王天平那再熟悉不過的簽名,筆鋒張揚,一如他本人!
文件的內容,是將一塊本該用于城市綠化的戰(zhàn)略儲備用地,以一個近乎白送的低價,“補充”劃撥給了天平高科!
這不是經濟問題!
這是在公然侵吞、倒賣國有資產!
老組長的手開始發(fā)抖,他翻開了第二份。
市政道路工程轉包合同!
指定施工方,是王天平小舅子名下的一家皮包公司,工程款報價虛高了整整百分之三十!
第三份!
城市亮化工程采購清單!
上面的審批簽名同樣是王天平,而供貨商提供的產品,價格是市場價的三倍不止!
每一份文件,都是一個足以震動林城的驚天大案!
每一頁白紙黑字,都浸透著林城數(shù)百萬人民的血汗!
老組長的胸膛劇烈起伏,滔天的怒火幾乎要從眼眶里噴涌而出!
他抓起加密手機,手指因憤怒而顫抖,撥出了李達康的號碼。
電話接通的瞬間,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嘶啞到完全變了調:
“李局!立刻向祁市長匯報!”
“這不是蛀蟲!這不是碩鼠!”
“王天平,他是在拆我們林城的根基!!”
市長辦公室的空氣里,大紅袍的醇厚茶香剛剛彌漫。
祁同偉端著那盞青瓷茶杯,目光依舊投向窗外,夜色如濃墨,深不見底。
辦公室的門,被一股巨力豁然撞開。
卷進來的,是一月的寒風,和一個失了儀態(tài)的國土局局長。
李達康沖了進來。
他甚至忘了敲門,這位向來以沉穩(wěn)示人的李達康,此刻臉頰漲紅,額角青筋突起,細密的汗珠混著寒氣,凝結在眉梢。
他的右手,死死攥著一個厚重的牛皮紙文件袋。
那姿態(tài),不像拿著文件,倒像攥著一顆即將引爆的炸彈。
“林書記、同偉市長!”
李達康的聲音因為劇烈的喘息而完全變了調,他三步并作兩步沖到辦公桌前,將文件袋“啪”的一聲,重重砸在桌面上。
實木的桌面發(fā)出一聲悶響。
“全部……全部都在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