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轉過身,動作很慢。
他沒看李達康,也沒看那份文件,只是將手中的青瓷茶杯,輕輕放回紫砂茶盤。
“嗒。”
一聲輕響。
在這間被憤怒與焦灼填滿的辦公室里,這聲音清晰得有些刺耳。
“坐。”
祁同偉的聲音很平。
“天,還塌不下來。”
這股極致的平靜,瞬間扼住了李達康奔騰上涌的怒火。
李達康的胸膛劇烈起伏,他大口喘著氣,強迫自已冷靜,可顫抖的指尖卻出賣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他一把撕開牛皮紙袋的封條,將里面的物證一件件砸在桌面上,鋪滿了祁同偉的辦公桌。
“這是三套賬目!從天平高科的保險柜里挖出來的!其中一套,詳細記錄了王天平五年來每一筆黑錢的來路!”
“這是保險柜里的土地劃撥補充批示,他的親筆簽名!技術部門連夜比對過,紙張纖維、墨水成分,和之前那封威脅信,完全吻合!”
“還有這些!市政工程的陰陽合同!虛高到離譜的采購清單!每一份,全是他親手簽批!”
李達康的聲音越來越高,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爆裂開的彈片。
“證據鏈,已經徹底閉環!”
祁同偉終于抬眼,目光落在了那份關于土地批示的文件上。
他的指尖,在那兩個張揚跋扈的簽名上,一寸寸地劃過。
他沒說話。
但辦公室的溫度,卻仿佛驟然降到了冰點。
祁同偉轉頭看向一臉憤怒的林增益,祁同偉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穿透力。
“林書記,我是祁同偉。”
“我建議馬上召集常委會,立刻向您和市委常委會當面匯報。”
“對。”
“立刻,馬上。”
半小時后,市委一號會議室燈火通明。
市委書記林增益,以及所有身在林城的市委常委,都被緊急召集于此。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被打擾清夢的疲憊,和對這反常舉動的凝重與不解。
幾個常委從被窩里拉出來,看著面沉如水的祁同偉,率先開口,聲音低沉:“同偉同志,到底是什么情況,需要動用緊急召集程序?”
祁同偉沒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橢圓形的會議桌中央,將那一摞承載著罪惡的文件,一份,一份,整齊地擺放在所有人的面前。
他什么都沒說。
但那白紙黑字,那鮮紅的印章,那一個個扎眼的標題,就是最振聾發聵的控訴。
那不是文件。
那是王天平的罪狀,是林城正在流血的傷口!
會議室里,瞬間死寂。
林增益最先拿起那份土地批示,只看了一眼標題,他保養得極好的手便猛地一抖,那張臉瞬間血色盡褪!
其余的常委也立刻傳閱文件。
每個人的表情,都上演了一場從驚疑、到駭然、再到怒不可遏的默劇。
死寂。
會議室里,只剩下越來越重的喘息,和紙張被攥緊時,那令人牙酸的“沙沙”聲。
侵吞價值數十億的國有土地!
虛設空殼項目,瘋狂套取國家補貼!
利用職權為親屬利益輸送,金額觸目驚心!
這不是貪腐!
這是在肢解林城!是在用林城數百萬人民的血汗,喂養他一個人的貪婪!
“砰!”
林增益猛地一拳砸在桌上,實木桌面發出痛苦的悶響!
他胸膛劇烈起伏,雙目赤紅地盯著那堆山一樣的罪證,幾乎是咬著牙問出來的:
“證據,確鑿嗎?”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祁同偉身上。
祁同偉迎著所有人的目光,聲音平靜,卻字字千鈞。
“鐵證如山!”
“那就動手抓人,一干人等,只要涉及全部抓起來,我跟鐘書記直接匯報。”
林增益一錘定音。
……
與此同時,城郊的一棟豪華別墅內。
王天平剛剛掛斷一個電話。
手機從他無力的指間滑落,砸在地板上,屏幕瞬間碎裂。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癱軟進昂貴的真皮沙發里,雙眼失焦,瞳孔渙散。
天平高科被查了!
他小舅子的公司被封了!
他耗費心血編織起來的所有核心人脈,在這一刻,電話全部變成了冰冷的忙音!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一種瀕臨窒息的恐懼攥緊了他的心臟,讓他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他渾身劇烈地顫抖,手忙腳亂地撿起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機,憑著本能和最后的希望,撥通了另一位分管城建的副市長的電話。
“老張!救我!你快去跟祁同偉說說情!”
他的聲音嘶啞扭曲,帶著哭腔。
“只要他放我一馬,我……我愿意把我這些年所有的收益都給他!不!我再加倍!”
電話那頭,是死一般的沉默。
許久,才傳來一聲長得仿佛過了一個世紀的嘆息。
“天平,你好自為之吧。”
“嘟…嘟…嘟…”
忙音傳來,像是一柄重錘,徹底砸碎了王天平所有的幻想。
絕望,瞬間吞噬了他。
他甚至還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悲鳴,別墅那扇厚重的實木大門,被一股巨力轟然撞開!
“砰!”
一群身穿制服、神情肅穆的紀委工作人員如潮水般涌入,為首的吳南平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直接亮出證件,聲音里不帶一絲溫度。
“王天平,經市委研究并批準,我們正式對你進行立案調查,請你配合!”
閃爍的紅藍光線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將王天平那張毫無血色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他看著這群仿佛從天而降的執法者,雙腿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徹底癱倒在地,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如同破舊風箱般的聲音。
搜查隨即展開。
很快,驚呼聲從別墅各處傳來。
書房的墻壁暗格里,塞滿了碼放得整整齊齊的成捆現金,紅色的鈔票幾乎要溢出來。
主臥的床下,一只沉重的密碼箱被撬開,里面不是文件,而是碼放得令人眼花繚亂的金條和數十塊世界頂級名表。
另一間次臥的衣柜夾層中,藏著幾十本用不同身份信息辦理的護照和世界各地的房產證。
最終,一份由審計組連夜趕出、墨跡甚至還帶著溫度的初步報告,擺在了祁同偉的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