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龍礦業集團的王總像個瘋子一樣撲到電腦前,雙手顫抖著登錄網銀后臺,一次,又一次,瘋狂地敲擊著刷新鍵。
屏幕上,那一長串曾代表著集團生命線的數字后面,懸著一個猩紅而猙獰的標識。
【凍結】
完了。
如果說,審計組的突襲是砸在惠龍礦業集團天靈蓋上的一記重錘。
那么此刻資金鏈的斷裂,就是一把直接捅進主動脈、并且瘋狂攪動的軍刀。
沒有錢。
首席法律顧問的咆哮,只是敗犬的哀鳴。
媒體的沉默,將成為永恒。
所有酒桌上的人情,飯局上的許諾,都成了鏡花水月,成了天大的笑話。
這頭盤踞林城多年的巨獸,被活生生抽干了最后一滴血。
它甚至,連掙扎的力氣都消失了。
與此同時。
惠龍礦業總部,服務器機房內。
空氣壓抑得如同凝固的水泥。
審計三組組長,那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沉默地站在一臺屏幕前,背影如山。
一名年輕的審計員指尖在鍵盤上躍動,冷汗已經浸透了他的后背。
“找到了,組長。”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子彈,瞬間擊中了在場所有人的神經。
“在服務器的底層邏輯分區,有一個偽裝成系統日志的加密壓縮包。”
他停頓了一下,咽了口唾沫,聲音干澀。
“密碼……是集團董事長仲伯禮母親的生日,倒過來寫。”
何等的諷刺。
用至親的生辰,去鎖住最骯臟、最見不得光的秘密。
眼鏡男人推了推眼鏡,鏡片后的眼神,沒有溫度,像手術刀。
“打開它。”
回車鍵被按下。
文件解壓的進度條,像是在切割著所有人的耐心。
三個獨立的文件夾,赫然出現在屏幕中央。
【A賬本:外賬】
【B賬本:內賬】
【C賬本:備忘錄】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這一刻停滯。
他們都清楚,這份所謂的“備忘錄”,才是祁同偉真正想要的東西。
點開。
沒有復雜的財務表格。
只有一份份流水記錄,觸目驚心,字字誅心。
每一筆,都清晰地標注著日期、金額、收款人,以及一個刺眼的“用途”。
“20XX年X月X日,支付南郊礦區區長‘征地咨詢費’,三百萬。”
“20XX年X月X日,支付市安監局副局長‘安全生產指導費’,一百萬,另附京州房產一套(鑰匙已交)。”
“20XX年X月X日,‘黑煤’出貨三萬噸,灰色收入一點二億,未入賬,利潤按約定分配。”
一筆筆,一條條。
像一張用金錢和欲望編織的蛛網,將半個林城官場的重要人物,都死死地纏在了網中央。
這哪里是什么賬本?
這分明是一本來自地獄的名單!
是一份足以讓整個林城官場發生十級大地震的判決書!
年輕的審計員指尖冰涼,幾乎握不住鼠標。
他這一刻才真正意識到,自已親手打開的不是一個文件。
是一個深淵。
眼鏡組長卻平靜得可怕。
他拿出私人手機,撥通了徐文菊的號碼,聲音里聽不出一絲波瀾,卻帶著能凍結骨髓的寒意。
“徐書記。”
他頓了頓,仿佛在宣告一個時代的終結。
“魚,進網了。”
“現在,可以收網了。”
電話那頭,審計組長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像在宣讀一份尸檢報告。
“徐書記,賬本找到了。”
“現在,可以收網了。”
徐文菊掛斷電話。
辦公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調微弱的送風聲,襯得這深夜格外死寂。
她沒有立刻下達命令。
窗外,林城的萬家燈火在夜色中鋪開,像一片冰冷的星海。
那份剛剛到手的“地獄名單”,是子彈,足以精準射殺名單上的每一個人。
但徐文菊要做的,不是點對點的狙殺。
她要的,是將那張庇護著罪惡的巨大蛛網,連同它深埋在地下的根基,一把火燒成灰燼。
她需要一場燎原的大火。
“把C賬本里‘黑煤’的流水,和林城所有在冊煤礦的年產量報表,立刻進行數據比對。”
徐文菊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命令下達給了身旁待命的專案組數據分析員。
年輕的分析員指尖在鍵盤上敲出一片殘影,龐大的數據流在屏幕上瘋狂滾動。
幾分鐘后,他猛地抬起頭,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臉色蒼白如紙。
“徐……徐書記,對不上。”
他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C賬本里記錄的‘黑煤’年出貨量,是林城所有合法煤礦上報年產量總和的……三倍!”
三倍!
多出來的整整兩倍,這天文數字般的煤炭,是從地底下哪個深淵里冒出來的?
它們像一群看不見的幽靈,憑空出現,創造了百億級別的黑金,腐蝕了半個官場,然后又無聲無息地消失。
徐文菊走到巨大的電子屏幕前。
屏幕上,是林城的衛星地圖,上百個光點密密麻麻,像一片病變的毒斑。
“這些,是什么?”她問。
“報告書記,這些是近年來被惠龍集團以‘環保不達標’、‘安全隱患大’等名義,關停或承包出去的小煤礦。工商信息顯示,它們現在分屬于一百多家不同的公司,法人代表各不相同,股權上和惠龍集團沒有任何關系。”
“沒有任何關系?”
徐文菊的嘴角,勾起一抹淬著冰的弧度。
她伸出手指,在屏幕上那片密集的礦區上空,緩緩劃過。
“把這些公司的注冊信息、年度審計報告、法律顧問,全部調出來,并列顯示。”
指令下達。
新的數據流被調取,一條條信息在屏幕上并排呈現。
一百多家公司,一百多個看似毫無關聯的名字。
但當所有關聯信息全部展開時,指揮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在一瞬間被抽空了。
這些公司的注冊代理,全部指向三家相同的代理機構。
為它們提供年度審計服務的,是同一家會計師事務所。
它們的法律顧問,全部聘請自同一家律師事務所。
而這三家代理機構、一家會計師事務所、一家律師事務所,它們背后共同的最大客戶,只有一個名字——
惠龍礦業集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