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的最后一個問題,如同一記無聲的重錘,砸在林城官場所有人的心口。
那把名為祁同偉的屠刀,在斬殺了幾個小鬼之后,終于對準了背后那些真正的閻王!
偌大的棚戶區,死寂一片。
風聲,雨聲,還有無數人粗重的呼吸聲,交織成一片壓抑的交響。
李達康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喉結滾動,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能說什么?
說當年的規劃出了致命的漏洞?
還是說,那筆數額更加龐大的安置款,也像這三千萬一樣,在某個不為人知的黑洞里,人間蒸發了?
每一個答案,都足以讓整個林城官場天翻地覆!
在場的其他官員,更是個個低垂著頭,恨不得把臉埋進腳下的泥水里,生怕被那道冰冷的目光掃到。
祁同偉沒有再逼問。
他緩緩轉身,重新走回那群衣衫襤褸,如同風中殘燭的棚戶區居民面前。
就在所有人以為他要安撫群眾時,他卻做了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動作。
他對著那數百雙或麻木、或悲憤、或絕望的眼睛,深深地,鞠了一躬。
“各位鄉親。”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錐子,瞬間刺穿了雨幕和嘈雜,清晰地扎進每個人的耳朵。
“我叫祁同偉,是林城市的常務副市長。”
“我代表林城市政府,向大家道歉。”
“對不起。”
“是我們工作的失職,才讓大家受了這么多年的苦。”
轟!
這一躬,比任何咆哮和怒吼都更具力量。
這一聲“對不起”,比任何武器都更加鋒利。
那些原本已經哭到麻木的居民,看著這位年輕市長彎下的腰,看著他沒有絲毫閃躲的誠懇面容,壓抑了多年的委屈、不甘和心酸,在這一刻,再次化作淚水,決堤而出。
這一次,不是絕望的哭嚎。
而是看到了青天的宣泄!
“市長……”
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顫抖著嘴唇,渾濁的老淚滾滾而下。
就在這時,外圍的人群一陣劇烈的騷動。
嗅覺敏銳的媒體記者,早已沖破了那道脆弱的警戒線,將長槍短炮對準了事件的中心。
閃光燈瘋狂亮起,像是白晝的驚雷。
“祁市長!請問棚戶區居民反映的貪腐問題是否屬實?”
“祁市長!對于這起數額高達三千萬的貪腐案,市政府下一步將如何處理?”
“光明峰項目當年的拆遷問題,是否也存在貓膩?”
無數尖銳的問題,像子彈一樣射來。
李達康臉色劇變,下意識就要示意宋剛去阻攔。
祁同偉卻抬起了手,制止了他。
他直面鏡頭,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各位媒體朋友,各位林城的市民。”
“今天在這里發生的一切,不存在任何‘是否屬實’的疑問。”
他的聲音通過無數個麥克風,傳向四方,傳遍林城。
“它就是事實!”
“近三千萬的拆遷補償和困難補助,被一群基層的蛀蟲中飽私囊,這是林城政府的恥辱!”
祁同偉的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我在此承諾,所有被侵吞的款項,一分不少,全部追回,發到鄉親們的手上!”
“所有涉案人員,無論職位高低,背景深淺,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至于光明峰項目遺留的歷史問題,我也將成立專案組,由我親自擔任組長,給林城六百萬人民,一個交代!”
話音剛落,祁同偉的手機就響了。
周書語快步上前,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緊張:“市長,是港島郭氏集團的郭玉剛董事長。”
祁同偉接過電話,臉上的肅殺瞬間消散,換上了一副溫和的笑容。
“郭董。”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穩有力的聲音:“祁市長,手筆夠大。聽說你們拆遷款出了點問題,三千多萬的缺口?”
“郭董消息靈通。”祁同偉的嘴角挑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不。”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笑意。
“我就在林城,在你身后的人群里。”
“這三千萬,我出了。你現在就可以當著所有記者的面承諾,錢馬上到賬。”
“郭董。”祁同偉打斷了他,“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有件事,你得明白。”
“我解決林城的問題,不是在搞慈善。如果讓投資人來為政府的錯誤買單,那以后誰還敢來林城?”
“這個窟窿,我們政府自已會填,而且會連本帶利地挖出來。”
祁同偉頓了頓,話鋒一轉。
“你現在要考慮的,不是替我補這三千萬的窟窿。”
“而是郭氏集團,能不能接得住我接下來,要撬動的這塊三百億,甚至三千億的蛋糕。”
“還有,謝了。”
說完,祁同偉直接掛斷了電話。
不等心神劇震的周書語反應過來,他又淡淡地吩咐道:“如果霍氏集團的霍先生打來,告訴他,蛋糕很大,想吃,就帶上誠意來我辦公室排隊。”
“是!”周書語猛地抬頭,看著祁同偉的背影,眼神里只剩下敬畏。
這才是他!
運籌帷幄,霸道無雙!
……
當天深夜,市政府大樓,常務副市長辦公室依舊燈火通明。
祁同偉、李達康,以及規劃、建設、財政等核心部門的一把手,全都在場。
煙灰缸里堆滿了煙頭,空氣凝重如鐵。
一份全新的《光明峰片區綜合改造及棚戶區安置方案》草案,擺在桌子中央。
“老舊的安置房方案,推倒重來。”
祁同偉的手指在草案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們不光要建房子,還要建林城最好的學校,配套最高端的商業,把這里,打造成林城一張全新的城市名片!”
“錢從哪里來?”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
“就從當年的爛賬里,一筆一筆地給我挖出來!”
李達康看著草案上那個以“頂級教育資源引入”為核心的改造亮點,眼神復雜。他不得不承認,祁同偉的魄力和手筆,遠在他之上。
會議一直持續到凌晨。
送走所有人后,祁同偉獨自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這座城市的璀璨夜景。
他拿起那份草案,翻到了關于建筑工程招標的補充條款。
其中一條,關于對承建商資質的特殊要求,看似不起眼,卻精準地指向了漢東省內的一家大型建材集團。
那家集團背后,站著的,正是杜伯仲。
祁同偉的眼底,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要改造的,從來不只是一個棚戶區。
他要掀翻的,是整張牌桌。
“杜伯仲,你在漢東織了那么大一張網……”
他端起茶杯,看著玻璃上自已冰冷的倒影。
“現在,我就從林城開始。”
“一根一根,把它全部給你扯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