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PT上，虛擬的城市模型如科幻電影般運轉，充滿了未來感。
吳春林立刻抓住了機會，滿臉堆笑地站起身，聲音洪亮地附和。
“張教授的構想，簡直是為我們未來的超級城市量身定做！理論和實踐的完美結合！”
他微微躬身，姿態謙卑，卻掩不住眼中的得意，甚至還意有所指地補充了一句。
“當然，這種頂層設計，需要大格局、大投入，不是所有地方都有資格、有能力去嘗試的。有些地方，連發工資都困難，談何‘智慧’？簡直是笑話！”
說完，他的目光如毒蛇般，輕飄飄地掃過角落里的祁同偉，嘴角的譏諷毫不掩飾。
整個青松廳，仿佛都因他這句話而安靜了一瞬。
數道目光，若有若無地聚集到了祁同偉身上，帶著審視，帶著戲謔，更帶著一種“原來如此”的了然。
原來角落里坐著的，只是個來自窮鄉僻壤、連工資都發不出的地方小官。
那他坐在這里，豈不就是個笑話？
祁同偉身邊的空氣，瞬間變得稀薄而冰冷。
錢衛國教授坐在不遠處，額頭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朝著祁同偉，極輕、極快地搖了搖頭，眼神里充滿了警告和哀求。
——忍住！千萬別沖動！
祁同偉放在膝上的雙手，指節已經捏得發白。
他當然知道，這些所謂的“頂層設計”錯在哪里。
所有的模型，都建立在無限的財政供給和理想化的人口流動上。
他們只畫出了超級都市吞噬資源后的光鮮亮麗，卻刻意抹去了那些被吞噬城市的慘狀！
這根本不是發展，這是“圈養”！是把全國大部分地區，變成少數幾個超級都市的“飼料場”！
而他祁同偉，就是那個“飼料場”的場長！
一股血氣直沖腦門，他幾乎要站起來，將面前那杯特供大紅袍，狠狠潑在那張虛偽的PPT上！
可錢教授的眼神，像一盆冰水，讓他強行壓下了這股沖動。
不能說。
說了，就是與在場所有人為敵。
說了，就是自尋死路。
而且，不說，也不影響結果。
他緩緩端起茶杯，滾燙的茶水入喉，卻絲毫驅散不了心中的冰寒。
中場休息的鈴聲，如同天籟，暫時驅散了青松廳內那令人窒息的壓抑。
專家和官員們紛紛起身，走向休息區。那里備著頂級的武夷山大紅袍和精致的糕點，空氣里瞬間充滿了輕松的談笑聲和瓷器碰撞的清脆聲響。
吳春林，這位剛剛還在臺上大放厥詞的大城市干部，此刻正被一群人簇擁在中心。
他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滿面紅光，聲音比在臺上時更加高亢。
“現在的某些地方干部，就是格局太小，眼光太淺！總盯著自已那一畝三分地，不想著為國家戰略做貢獻，反而天天哭窮，要政策，要補貼！”
他呷了一口茶，眼神輕蔑地掃視全場，像是在尋找什么。
“動不動就說財政困難，我看是思想困難！沒有金剛鉆，就別攬那瓷器活。自已的爛攤子都收拾不好，還妄談什么‘發展’？簡直是新時代的笑話！”
周圍立刻響起一片奉承的附和聲。
“吳教授一針見血！”
“就是這個道理，沒有大局觀，怎么能擔大任？”
這些話，像一根根淬了冰的鋼針，精準地扎向角落。
祁同偉端坐不動，那杯滾燙的茶水早已涼透。
他甚至能感覺到，吳春林那飽含譏諷的目光，正穿過人群，如芒在背。
林城從原來他接手前確實工資都發不出，到現在已經開始謀求東方漢城的大戰略，這樣的成績，只要祁同偉搬出來，絕對是必贏的。
不過祁同偉記得錢教授的囑托，而且確實不屑于跟這些附庸風雅的人爭論。
錢衛國教授坐立不安，頻頻向他遞來眼色，嘴唇無聲地動著：“忍住，同偉，忍住！”
忍？
祁同偉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壓下翻騰的血氣。
沖動是魔鬼，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憤怒，更不是武器。
他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微褶皺的衣角。他的動作不快，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仿佛剛才那個內心掀起驚濤駭浪的人不是他。
錢衛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以為祁同偉要沖過去理論，臉色瞬間慘白。
然而，祁同偉只是端著自已那杯冷茶，緩步走向了另一個圈子。
那個圈子的中心，是一位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三十歲出頭的年輕人。
他的胸牌上寫著——國家發改委，規劃司，周毅。
吳春林那群人談的是“宏大敘事”，是“頂層設計”。
而這邊，幾個年輕的技術官僚正低聲討論著一些實際執行層面的技術細節。
林城的輕軌地鐵現在正在籌劃中，正好需要規劃司的審批。
祁同偉走上前，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屬于下級對上級請教的謙遜和困惑。
“周處長，您好。我是漢東林城的祁同偉。”
他先自報家門，姿態放得很低，祁同偉自然不好在這里問審批的事情，只能接著剛才的會議內容開個頭。
“剛才聽了幾位專家的宏偉藍圖，深受啟發，但也有一點實踐中的困惑，想向您請教一下。”
年輕的周處長正和人聊到數據接口標準，被人打斷，略有些意外，聽到祁同偉這個名字，周毅總覺得是在哪里聽過。
漢東林城的干部，但林城跟他們規劃司接觸不多，職業素養還是讓周毅禮貌地點了點頭：“請講。”
休息區依舊人聲鼎沸，吳春林的大嗓門還在抨擊著“地方保護主義”。
沒有人注意到這個小小的角落，這個號稱來自窮地方的小官，正在向一個京都年輕官員“虛心求教”。
祁同偉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像一顆顆石子投入水中。
“請問專家們有沒有測算過，在現行的財政分稅制度下，一個像我們林城這樣的三四線城市，如果想要獨立或聯合建設‘智慧城市’的基礎設施，比如移動基站、城市大腦和數據中心，前期投入的資金缺口大概是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