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頓了頓，不等對方消化，又拋出了第二個問題，語氣愈發誠懇：
“另外，‘超大城市群’戰略，必然導致人口和產業進一步向核心城市集中。那么，我們這些被定義為‘勞動力儲備庫’的城市，本地數據還有多大的采集和應用價值？會不會因為缺乏應用場景和商業模式，最終形成一個個新的、無法聯通的‘數據孤島’？這個沉沒成本，又該由誰來承擔？”
話音落下。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原本還在低聲討論的幾個技術官僚，瞬間安靜下來。
旁邊正在取糕點的幾位官員，端著盤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甚至，連遠處吳春林那邊的喧鬧聲，似乎都小了下去。
整個茶歇區，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到了祁同偉身上！
這兩個問題，沒有一個字是攻擊，沒有一句是抱怨。
它們就像兩把手術刀，冷靜、克制，卻精準無比地切開了那張名為“宏偉藍圖”的華麗外衣，將下面血淋淋的現實矛盾——錢和數據——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錢從哪來？
數據怎么用？
尤其是現在各大互聯網公司開始跑馬圈地的時候，千禧年的互聯網泡沫剛剛破了，現在是不是新的泡沫。
這是“智慧城市”概念提出以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卻又刻意回避的兩個死穴！
那位年輕的周處長，金絲眼鏡下的額頭，瞬間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已一個字都答不上來。
是啊，資金缺口？那是天文數字！數據孤島？這幾乎是必然的結局！
這些問題，規劃司內部推演了無數次，每一次都因為無解而被迫擱置，只能在報告里用“遠景規劃”、“逐步解決”等模糊的詞語一筆帶過。
可現在，被一個地方小官，用如此平靜的語氣，在如此公開的場合，直接捅了出來！
吳春林的笑聲戛然而止，他臉上的得意和紅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轉為鐵青。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個被他譏諷為“窮地方來的笑話”，竟然敢用這種方式，釜底抽薪！
這不是在提問，這是在打臉！
是當著所有人的面，狠狠地抽了他們這些“頂層設計師”一個響亮的耳光！
祁同偉仿佛沒有察覺到周圍氣氛的劇變，依舊保持著謙卑的姿態，靜靜地等待著周處長的回答。
而在人群的另一側，一個氣質沉穩的中年人，原本正與一位老者低聲交談。他身邊的年輕人，正是祁同偉的參訓同學李衛。
李衛剛才全程目睹了這一幕，此刻激動得臉都有些發紅。
他壓低聲音，飛快地在叔叔耳邊說道：“叔，就是他！我跟您提過的祁同偉祁市長！您看他這個問題，是不是一針見血？！”
那位被稱為“叔叔”的中年男人，聞言緩緩抬起頭。
他的目光穿過人群，沒有看窘迫的周毅，也沒有看鐵青的吳春林，而是徑直落在了那個身姿筆挺、神色平靜的年輕人身上。
他看著祁同偉，深邃的眼眸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和……認同。
然后，他端起茶杯，朝著祁同偉的方向，遙遙地、若有似無地，舉了一下。
死寂。
針落可聞的死寂。
周處長額角的冷汗，已經匯成水珠，順著金絲眼鏡的邊框滑落，滴在他僵硬的公文包上。
“啪嗒。”
一聲輕響，在這詭異的安靜中，宛如驚雷！
終于，有人動了。
是吳春林！
他那張漲成豬肝色的臉，此刻硬生生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以為自已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提高了音量，指著祁同偉，對那位氣質沉穩的中年男人方向大聲說。
“領導，您看看！這就是典型的小地方干部，眼界太窄，格局太小！我們在這里談的是國家百年大計，是‘超大城市群’的宏偉藍篇，他倒好，就只盯著自已那一畝三分地上的錢和人！這種短視之見，要是帶到決策層，簡直是災難！”
他聲音洪亮，充滿了“撥亂反正”的得意。
在他看來，祁同偉已經徹底得罪了在場的所有頂層設計師，甚至可能觸怒了那位連他都要仰望的神秘大佬。
這一番話，既是撇清關系，更是落井下石，要把祁同偉徹底踩死！
然而，他話音剛落，人群中一個戴著眼鏡的技術專家突然“咦”了一聲，猛地推了推眼鏡，死死盯著祁同偉的臉。
“等等……我想起來了！他、他是不是那個……馬桔鎮的祁同偉？！”
“馬桔鎮？”旁邊有人一愣。
“就是那個把國家級貧困鎮，一年內打造成全國旅游示范基地的那個超級鎮長！后來直接接連破格提拔，當了林城市的市長！”
“什么？！就是他？！”
“東方漢城的城市戰略提倡者和踐行者！”
轟！
如果說祁同偉剛才的問題是投入水中的石子，那“馬桔鎮”這三個字，就是一顆深水炸彈！
在場的都是什么人？體制內的精英，對各地涌現出的政治新星和經濟奇跡，比誰都敏感！
馬桔鎮的神話，他們早有耳聞！
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一個堪稱教科書級別的扶貧與產業結合案例！
他們還在討論改革的深水區，祁同偉已經在踐行了，甚至他們還聽說林城的規劃就是以智慧城市作為底子的，一場科技與歷史的碰撞。
瞬間，所有人看祁同偉的眼神，徹底變了！
那不再是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嘩眾取寵的地方小官。
而是在看一頭已經嶄露頭角的過江猛龍！
一個真正從實踐中殺出來，用業績說話的實干派！
以祁同偉的資歷，再過幾年，搞不好能直接升副部了。
這樣的人提出的問題，還是“短視之見”嗎？
不！
那他媽的是從槍林彈雨的戰場上帶回來的，最真實、最血淋淋的戰地報告！
“原來是祁市長！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
“祁市長，您對數字農業的見解，我們學習過，太深刻了！”
“祁市長，我是搞數據安全的，這是我的名片，回頭一定向您請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