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曾經約定的暗號,也是專屬鈴聲。
是一種他設置過的、獨屬于某個人的、短促而急迫的特殊震動模式。
是陳陽!
祁同偉心中猛地一跳,快步走到窗邊,按下了接聽鍵,嘴角剛揚起的笑意還沒來得及完全展現。
“陽子,是我。”
電話那頭沒有半句寒暄,陳陽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像一根被拉到極致的鋼絲,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焦灼與尖銳!
“同偉,立刻找個沒人的地方!現在!馬上!”
祁同偉嘴角的笑意瞬間凝固。
他認識陳陽這么多年,哪怕是當初在港島面對槍口,她都沒有過這種近乎失控的語氣。
出大事了!
“我身邊沒人,說。”祁同偉的聲音沉了下來,剛剛與李衛握手時感受到的那股溫熱,仿佛被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瞬間冰冷刺骨。
“我剛從一個會場里偷跑出來!”陳陽的語速快得像連珠炮,每一個字都砸在祁同偉的心上,“京都好幾家背景極臟的過江龍,都在瘋狂打聽你的‘林城模式’!他們問的不是前景,不是價值,問的全是監管漏洞和操作空間!”
“這些人我打過交道,全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金融餓狼!他們盯上的不是蛋糕,是你的整張餐桌!是吳春林那個蠢貨!他瘋了!他要把狼群引到林城,把你辛辛苦苦做的局,變成資本分食的血肉屠場!”
祁同偉的瞳孔驟然收縮。
剛剛還充滿豪情的胸膛,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殺意。
“我知道了。”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只有一種金屬摩擦般的冷硬。
“你不知道!”陳陽在那頭幾乎是吼了出來,“這不是簡單的商業狙擊!這些人會用最野蠻的杠桿撬動一切,土地、國企、項目……他們會把泡沫吹到天上去,等政策收緊或者你被清算時,他們早就套現離場!”
“留給你的,只會是一個被吸干血的城市空殼和無數家庭的哀嚎!到時候,所有的鍋都會扣在你頭上!你就是那個引狼入室、導致國有資產流失、葬送了一座城市未來的千古罪人!”
“這才是吳春林真正的殺招!他要你死,還要你背上永世罵名!”
罪人!
這兩個字像兩根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祁同偉的神經!
他不是怕被構陷,他是怕自已那個想為無數普通人打造的希望之城,真的變成別人口中被吸干的廢墟!
那是他的心血!是他畢生的理想!
“陽子,謝謝。”祁同偉深吸一口氣,強行讓自已的聲音平穩下來,“后面的事,你不要再管了。”
他不想再把陳陽拖進這攤渾水里。
“嘟……”
不等陳陽再說什么,祁同偉直接掛斷了電話。
他看著玻璃窗上自已映出的那張臉,眼神幽深得可怕。
吳春林,你很好。
你以為請來幾頭餓狼,就能毀了我?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敲響。
篤,篤篤。
敲門聲不疾不徐,帶著一種獨特的節奏感。
祁同偉以為是會務組的服務生,壓著心頭的殺意,沉聲道:“進來。”
門開了。
走廊的光線涌入,勾勒出一個他意想不到的窈窕身影。
鐘小艾。
她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色職業裝,平日里溫婉的臉上,此刻沒有半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紀律人員特有的、冰冷而凝重的氣場。
祁同偉眼皮一跳。
第二道警訊來了!
而且,比陳陽的警告,分量更重!
“祁大哥。”
這個稱呼,讓房間里冰冷的空氣稍微回暖了一絲。
“小艾,坐。”祁同偉壓下所有情緒,親自給她倒了杯溫水。
鐘小艾沒有坐,她只是站在那里,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地看著祁同偉。
“我長話短說。”
“第一,近期,有多股背景不明的境外資本,正在通過各種非法渠道,打探‘林城試點’的監管框架和資金動向。”
“第二,部委系統內部,有人在通過私人關系,調閱你從畢業至今的所有個人檔案,包括你的家庭背景和履歷污點。”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字字千鈞。
“兩條線,我們查到最后,都指向了同一個人——吳春林。”
果然是他!
祁同偉端著水杯的手,穩如磐石。
“他這是在給你設一個局。”鐘小艾的聲音愈發冰冷,“一個陽謀。”
“他把你的計劃捧上天,宣揚成一個‘不設防’的淘金天堂,引誘那些最貪婪、最沒有底線的資本進來。你為了發展,不可能把所有投資者都拒之門外。”
“可一旦你引進了,只要其中任何一個環節爆雷,哪怕是資本方自已的問題,在外界看來,都是你這個總設計師的責任!”
“他們會說,是你為了政績,饑不擇食,引狼入室!”
“他這是要把你架在火上烤!”
鐘小艾的話,與陳陽的警告形成了完美的閉環。
一個從資本市場,一個從紀律審查。
一個從外,一個從內。
共同指向了這個殺局最歹毒的核心——捧殺!
把你捧成萬眾矚目的神,再讓你在無數人的唾罵中,從神壇跌落,摔成一灘誰都可以踩上一腳的爛泥!
祁同偉沉默著,緩緩將水杯放到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終于徹底明白了吳春林的歹毒用心。
這不是要戰勝他,這是要……毀滅他!
這不是商業競爭,這是不死不休的戰爭。吳春林不求分一杯羹,他要的是掀翻整張桌子,然后用桌子的碎片,把他活活捅死!
政策還沒完全落地,餓狼們就已經嗅到了血腥味,磨亮了獠牙。
他不僅要跟時間賽跑,爭分奪秒地搞建設,把一切變成既定事實。
他還要分出精力,防備這些來自暗處,隨時可能撲上來咬斷他喉嚨的資本狙擊手!
雙線作戰!
而且,敵人已經知道了他的全部戰術部署,他卻對敵人一無所知!
一股巨大的壓力,如山海倒灌,瞬間壓在他的肩上。
“謝謝。”祁同偉終于開口,他看向鐘小艾,眼神里沒有驚惶,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平靜之下,是即將噴發的火山。
“其實你不應該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