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
這個落款為“冰山”的謎一般的回復,讓陸家的氣氛變得更加詭異。
陸振國在書房里枯坐了一整天。
他想不明白,這個“冰山”到底是誰?
是顧家的人?還是軍方派來的特別調查員?
他為什么要親自來?
他什么時候來?
這一切都是未知數。
而未知,往往比危險本身更讓人感到恐懼。
陸念慈也從陸振國那前所未有的凝重表情中,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她知道,京城這潭水比她想象的還要深。
但是,相比于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敵人和即將到來的未知的“冰山”,她更擔心的是另一件事。
一件讓她一想起來,心臟就會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揪住一樣生疼的事情。
那就是——
如果小石頭真的是顧家的孩子,那他們是不是就要分開了?
他會被接回那個金碧輝煌的、她可能一輩子都無法踏足的京城大院。
他會重新擁有他的爺爺、他的親人。
他會過上錦衣玉食、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少爺生活。
而她呢?
她會繼續留在這里,當她的軍區政委的“養女”。
她們會像兩條相交后又漸行漸遠的直線,從此走向完全不同的人生軌跡。
一想到這里,陸念慈的心就疼得無法呼吸。
她和弟弟是一起從地獄里爬出來的。
在那個大雪紛飛的破廟里,是她將那塊又干又硬的臘肉泡軟了,撕成絲,一點一點地喂進了他干裂的嘴唇里。
在那個危機四伏的綠皮火車上,是她用自已瘦弱的身體將他死死地護在身后,為他擋住那些貪婪而又猙獰的嘴臉。
在那個饑寒交迫的逃亡路上,是他的那一聲怯生生的“姐姐”,讓她在無盡的黑暗和絕望中看到了一絲活下去的光亮。
他是她的弟弟。
是她在這個冰冷而又陌生的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是她活下去的意義。
她無法想象,如果有一天她的生命里沒有了他,那會是怎樣一種無法承受的空洞和孤寂。
理智告訴她,她應該為他高興。
他能回到自已的家、回到親人的身邊是天大的好事。
可是,情感上她卻自私地希望他能永遠留在自已的身邊。
哪怕跟著她過最普通、最平凡的日子。
這種巨大的矛盾和撕裂感像兩條毒蛇,瘋狂地啃噬著她的心臟。
讓她寢食難安。
這天晚上,她又一次從噩夢中驚醒。
她夢到一輛黑色的、掛著京城牌照的轎車停在了陸家的門口。
車上下來一個威嚴的老人。
他抱起小石頭,將他帶上了車。
小石頭在車里哭著、喊著,向她伸著手。
“姐姐!姐姐!不要丟下我!姐姐!”
而她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輛車越開越遠,最后消失在她的視線里。
“不要!”
陸念慈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她的額頭上布滿了冷汗。
她的心臟狂跳不止。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仿佛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
她轉過頭看向身旁。
小石頭不知何時也已經醒了。
他沒有哭,也沒有鬧,只是睜著那雙黑葡萄一樣清澈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他的眼神里充滿了與她如出一轍的恐懼和不安。
顯然,他也做噩夢了。
最近這段時間家里那壓抑的氣氛,他一個心思敏感的孩子又怎么可能感覺不到呢?
他只是不知道該如何表達。
陸念慈的心瞬間軟得一塌糊涂。
她伸出手,將弟弟那小小的、冰涼的身體緊緊地摟進了自已的懷里。
“小石,不怕,姐姐在。”她輕輕地拍著他的背,用一種連她自已都沒有察覺到的顫抖聲音安慰著他。
小石頭將他的小腦袋深深地埋進了她的懷里。
他那小小的手臂也死死地圈住了她的脖子,仿佛生怕一松手她就會消失不見一樣。
過了許久,他才用一種細若蚊蠅的、帶著哭腔的聲音怯生生地問道:
“姐姐……你……會不要我嗎?”
轟!
這句充滿了無助和恐懼的問話像一顆重磅炸彈,瞬間擊潰了陸念慈那用理智和堅強筑起的所有防線!
她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洶涌而出!
她以為自已已經足夠強大。
她以為自已可以冷靜地面對一切。
可是在這一刻她才發現,自已原來也只是一個害怕失去、害怕孤單的普通人。
“不會!”
她哽咽著,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回答道。
“姐姐永遠都不會不要你!”
“無論發生什么事!”
“無論你是誰!”
“你永遠都是我陸念慈的親弟弟!”
她不知道這個承諾在未來的某一天是否能夠兌現。
但在這一刻,這是她唯一能給他的安慰,也是她唯一能給自已的慰藉。
姐弟倆在黑暗中緊緊地相擁在一起。
仿佛要將彼此都揉進自已的骨血里。
他們就像兩只在暴風雨來臨之前瑟瑟發抖的小獸,只能靠著彼此的體溫來獲取那一點點可憐的溫暖和安全感。
就在這時,院子里突然傳來了一陣刺耳的汽車轟鳴聲!
那聲音由遠及近,最后,一個急剎車穩穩地停在了陸家的門口!
不是陸振國平時開的那輛吉普車的聲音,而是一種更加沉重、更加霸道的軍用卡車的引擎聲!
陸念慈的心猛地一緊!
來了!
那個“冰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