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很樸素,兩張單人床,兩個書桌,一個衣柜。同屋還沒來,高陽把行李放下,走到窗前。從這里可以望見遠處的山巒,以及山腳下蜿蜒的公路——那條路通往青州。
手機震動,是王哲發來的信息:“已安全抵達。今天上午開了安全生產調度會,全市危化企業整改完成率達到65%。北部山區環線三標段明天復工,按照新安全標準。勿念。”
高陽回復:“好。環線復工要請媒體現場報道,突出安全措施。”
剛放下手機,門被推開了。一個四十出頭、身材微胖的男人提著行李進來,見到高陽,愣了一下,隨即熱情地伸出手:“高陽同志?我是陳永明,省住建廳的。沒想到跟您分一屋!”
高陽和他握手。陳永明很健談,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說:“我在電視上見過您,青州‘5·23’事故處置得很有章法。不過……”他壓低聲音,“聽說您這次來學習,是因為那個案子?”
消息傳得真快。高陽神色不變:“組織安排,來充充電。”
“那是那是。”陳永明訕訕地笑,不再多問。
下午是開班儀式。能容納兩百人的報告廳里坐滿了人,都是來自全省各地的處級以上干部。高陽坐在第三排靠邊的位置,聽著黨校常務副校長的開班講話。
“……新時期對領導干部的能力素質提出了更高要求。同志們要珍惜這次學習機會,靜下心來讀原著、學原文、悟原理,同時也要結合工作實際,深入思考……”
高陽認真做著筆記。離開一線工作崗位,坐在課堂里,這種感覺有些陌生,但也讓他有了難得的抽離感。過去幾個月,他像一根繃緊的弦,現在終于有機會松一松——雖然只是暫時的。
晚飯在學員食堂。自助餐形式,菜品簡單但干凈。高陽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剛吃了幾口,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后響起:“高書記?”
回頭一看,是周明書記的秘書李峰。
“李秘書。”高陽站起身。
“坐,坐。”李峰在他對面坐下,壓低聲音,“周書記讓我來看看您。還適應嗎?”
“挺好。環境安靜,適合學習。”
李峰點點頭,環顧四周,聲音更低了:“劉國棟的案子,調查進展很快。他交代了不少問題,牽扯面確實廣。省里這幾天,氣氛有點微妙。”
“我在這邊學習,正好避避風頭。”高陽平靜地說。
“周書記讓我轉告您,”李峰頓了頓,“靜觀其變,韜光養晦。青州那邊,王哲同志能力不錯,暫時不會有大問題。您正好利用這段時間,好好思考思考青州未來的路該怎么走——不是戰術層面,是戰略層面。”
戰略層面。這個詞讓高陽心中一動。
“謝謝周書記關心。也謝謝你跑一趟。”
“應該的。”李峰站起身,“那我先走了。高書記,保重。”
晚上是小組討論,主題是“新時代領導干部的擔當作為”。組長是省政策研究室的一位副主任,很會引導話題。大家輪流發言,有的講理論,有的談實踐,氣氛熱烈。
輪到高陽時,他想了想,說:“我講一個具體的例子吧。青州有個‘青州評議’平臺,群眾可以對政府服務進行評價。剛開始推行時,很多干部抵觸,說這是給自已套枷鎖。但我們堅持下來了。現在,這個平臺成了改進作風的利器。”
他講了一個細節:“有個街道副主任,因為群眾給了差評,私下打電話要求對方改評價。我們發現后,給了他處分,并在全市通報。從那以后,再沒有人敢這么做。”
“但是高書記,”一個來自省直機關的學員問,“這樣會不會導致干部不敢做事?怕犯錯,怕差評?”
“好問題。”高陽點頭,“所以我們配套出臺了‘容錯糾錯’辦法。明確什么錯可以容,什么錯不能容。既給干部松綁,也劃清底線。”
討論一直持續到九點半。散會后,高陽回到房間,陳永明正在看電視新聞。見高陽進來,他拿起遙控器調小音量。
“高書記,您剛才講的那個平臺,我們廳里也在研究。能不能找個時間,詳細聊聊?”
“可以。”高陽在書桌前坐下,打開筆記本。他準備把今天討論的一些觀點記錄下來,也記錄一些自已的思考。
筆記本的第一頁,他寫下了一行字:“離開青州的第一天。”
然后是第二行:“距離,有時候能讓人看得更清楚。”
接下來的幾天,課程安排得很滿。上午通常是理論課,下午是案例教學或分組討論,晚上有時還有講座。高陽像個普通學員一樣,上課、記筆記、參加討論。偶爾有同學認出他,會多看他幾眼,但大多保持禮貌的距離。
周五下午是選修課,高陽選了“公共危機管理與媒體溝通”。講課的是省委宣傳部一位退休的副部長,實戰經驗豐富。講到事故災難的輿論引導時,老部長突然說:“我舉個例子吧。最近青州的‘5·23’事故,處置得就比較得當。第一時間公布信息,不遮不掩;領導沖到一線,體現擔當;后續整改措施具體透明。這比那些一出事就封鎖消息、推卸責任的做法,高明得多。”
教室里不少目光投向高陽。他面色平靜,繼續記筆記。
下課鈴響,老部長走到高陽身邊:“高陽同志,我認識你們青州的老書記周明。他跟我提起過你。”
“老部長好。”
“好好學。”老部長拍拍他的肩膀,“你還年輕,路還長。有些坎,跨過去就是成長。”
周末,學員們可以回家。高陽沒回青州,而是去了岳母家。林清婉也過來了,還帶著兒子小遠。
晚飯后,岳母帶著小遠下樓玩,夫妻倆難得有獨處的時間。
“黨校生活怎么樣?”林清婉問。
“挺規律。上課、吃飯、睡覺。”高陽靠在沙發上,“就是……有點不習慣。”
“不習慣清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