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習慣不在現場。”高陽望著天花板,“青州那邊,每天發生什么,我只能通過電話知道。環線復工順不順利?數據共享平臺推進到哪一步了?安全生產排查還有沒有阻力……這些事,以前我都是第一時間掌握,現在卻要等匯報。”
林清婉握住他的手:“王哲每天給我打電話,怕你擔心。他說一切都按你的部署推進,讓你放心。”
“我不是不放心他。”高陽搖頭,“我是……想念那種感覺。在一線,和同志們一起解決問題的感覺。”
“那就好好利用這三個月。”林清婉輕聲說,“站在局外看全局,也許能看到以前看不到的東西。高陽,你知道嗎?你當市委書記這兩年,頭發白了多少?”
高陽愣了愣,摸摸自已的鬢角。
“我以前沒告訴你,”林清婉的眼圈有些紅,“你半夜在書房看文件,我看著你的背影,就在想:這個人,怎么這么拼?拼到連自已的身體都不顧。”
“清婉……”
“聽我說完。”林清婉看著他,“我不是要拖你后腿。我知道你的抱負,知道你想為青州做點實事。但你要記住——你不是鐵打的。這三個月,就當是給自已充充電,也給我一個機會,好好照顧你。”
高陽心中一暖,把妻子摟進懷里。
周日下午,林清婉要回青州了。臨走前,她交給高陽一個U盤:“王哲讓我帶給你的。里面是青州最近三個月的主要工作數據,還有各部門的調研報告。他說,你在黨校閑著也是閑著,不如幫他把把關。”
高陽笑了。這個王哲。
送走妻兒,高陽回到黨校。周日的校園很安靜,他一個人在操場上散步。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遠處有學員在打籃球,笑聲陣陣。
手機響了,是老林。
“高書記,打擾您休息了。”
“沒事,你說。”
“兩件事。第一,梅嶺煤礦的勘查有重大發現。”老林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在封堵的3號井口下方,確實發現了……五具遺骸。法醫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在三年左右,與那次被掩蓋的礦難時間吻合。”
高陽停下腳步,心臟像被重錘擊打。
“第二,”老林繼續道,“劉國棟交代,當時指示掩蓋礦難的,不止他一個人。還有一個更關鍵的人物——已經退休的前任省長,趙建國。”
趙建國。這個名字,高陽聽說過。在省里工作多年,門生故舊遍布,雖然退休多年,影響力依然不容小覷。
“證據確鑿嗎?”
“有間接證據。劉國棟的秘書提供了一段錄音,是趙建國在礦難發生后打給劉國棟的電話錄音。雖然沒明說‘掩蓋’,但暗示性很強。我們正在申請對趙建國進行調查。”
“阻力大嗎?”
“很大。”老林實話實說,“趙建國雖然退了,但關系網很深。而且他年紀大了,身體不好,調查起來很敏感。鄭書記說,這個案子要辦,但更要辦成鐵案,每一個環節都要經得起歷史檢驗。”
“我明白。”高陽走到操場邊的長椅坐下,“你們按程序辦。如果需要我做什么……”
“高書記,您現在在黨校,這些事情就交給我們吧。”老林頓了頓,“周書記讓我轉告您——專心學習,靜待時機。”
掛了電話,高陽坐在長椅上,很久沒有動。
夕陽完全沉入山后,夜幕降臨。校園里的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溫暖。
一個籃球滾到他腳邊。遠處,幾個年輕學員跑過來:“老師,麻煩把球扔過來!”
高陽撿起球,掂了掂,做了個標準的投籃動作——球劃出弧線,空心入網。
“好球!”學員們鼓掌。
高陽笑了笑,轉身走向宿舍樓。夜風吹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和桂花的香氣。
他想起今天上午在圖書館讀到的一句話:“治大國若烹小鮮。”
以前他覺得這話太玄,現在好像有點懂了——火候、時機、分寸,缺一不可。
回到房間,陳永明還沒回來。高陽打開臺燈,插上林清婉給的U盤,開始看青州的工作報告。
看著那些熟悉的數據、熟悉的項目、熟悉的名字,他的心漸漸安定下來。
窗外,秋蟲啁啾。又一個平凡的夜晚。
但在看不見的地方,暗流仍在涌動,真相仍在浮出水面。而他要做的,是在風暴來臨前,積蓄力量,等待那個屬于他的時機。
筆記本攤開在桌上,高陽提筆寫下:“距離,讓人看清的不僅是全局,還有自已的內心。”
停頓片刻,又加了一句:“以及,前行的方向。”
省委第三會議室的窗外,秋雨正密。
周明書記坐在橢圓形會議桌的主位,目光緩緩掃過在座的七位常委和三位列席人員。雨水順著玻璃窗蜿蜒而下,將窗外的銀杏樹模糊成一片朦朧的金黃。
鄭明遠坐在周明右手邊第二個位置——這個座位安排本身就是一個信號。在省委,座次不僅關乎排名,更暗示著會議議題的重心。今天討論“趙建國同志相關問題的初步核實情況”,鄭明遠作為省紀委書記,自然是核心人物。
“材料大家都看過了。”周明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會議室里翻動紙張的窸窣聲瞬間停止,“明遠同志,你先說說情況。”
鄭明遠面前的茶杯冒著熱氣,他卻沒有去碰。鋼筆已經摘下筆帽,平放在筆記本旁——這是隨時準備記錄的姿態。
“根據目前掌握的線索,”鄭明遠的聲音沉穩有力,“趙建國同志在擔任省長期間,涉嫌干預梅嶺煤礦礦難事故的瞞報,并收受相關企業巨額賄賂。主要證據包括三方面:一是劉國棟同志交代的電話錄音;二是煤礦實際控制人供述的行賄細節;三是銀行流水顯示,趙建國親屬在海外賬戶收到的大額資金,與煤礦超額利潤外流的時間、金額高度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