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聽說。”鄭明遠的聲音有些疲憊,“我在跟陳美娟那條線。她最近接觸了一個人——周明書記以前的司機,老韓。”
“老韓?”高陽想起那個沉默寡言的老司機,周明退休后,他就辦了內退,“他怎么了?”
“陳美娟上個月通過老韓的兒子,買了輛二十萬的車。老韓兒子剛工作三年,哪來這么多錢?”鄭明遠頓了頓,“我查了,車款是從陳美娟一個親戚賬戶轉出的。”
“老韓知道嗎?”
“問了,他說不知道。但說話時眼神躲閃。”鄭明遠嘆了口氣,“高陽,這潭水比我們想的深。周書記身邊的人,可能都被滲透了。”
窗外的陽光刺眼。高陽瞇起眼睛,想起周明臨終前的話:“有些債,活著還不了,死了也逃不掉。”
原來這債,不止是他一個人的。
“評估期間,你注意分寸。”高陽說,“有些事,等評估組走了再查。”
“我明白。”
掛了電話,高陽在辦公室坐了很久。桌上攤著評估通知,白紙黑字,條條框框。但他知道,這次評估,評估的不只是項目,更是他高陽這個人,是青州轉型這條路。
下午,他去了青州鋼鐵。改造工程已經進行到關鍵階段,舊的煉鋼爐正在拆除,新的電爐即將安裝。廠區里灰塵漫天,機器轟鳴。
董事長老楊戴著安全帽,滿臉是灰:“高書記,進度慢了半個月。進口設備的海關清關出了問題,說是‘單證不全’。”
“哪里的問題?”
“省商務廳那邊卡住了。”老楊擦了把汗,“我們材料都齊,可經辦人說還要‘補充說明’。補充了三次,還沒通過。”
又是省里。
“設備卡一天,損失多少?”
“一天三十萬。”老楊苦笑,“工人工資、貸款利息、停產損失……高書記,我們拖不起啊。”
高陽拍了拍他的肩:“我來協調。”
他走到正在拆除的舊爐前。幾個老工人站在旁邊,靜靜看著。巨大的爐體被切割開來,露出里面焦黑的耐火磚。有工人偷偷抹眼淚。
“老師傅,舍不得?”高陽問。
一個老師傅點點頭,又搖搖頭:“舍不得,但該拆。這老爐子,污染大,能耗高。就是……陪了它半輩子。”
高陽看著那些斑駁的爐壁。上面有常年高溫灼燒的痕跡,有鋼水濺射留下的疤痕,像戰士身上的傷。
“老楊,”他轉頭,“拆下來的耐火磚,留幾塊。打磨平整,刻上這座爐子的服役年限、產鋼總量、操作過它的老師傅名字。放在新車間門口,讓所有人都記得,青州鋼鐵是怎么走過來的。”
老楊眼睛一亮:“這個主意好!”
“設備的事,我明天去省里。”高陽說,“你們按計劃推進,能干的活先干。”
離開鋼廠時,天色已晚。夕陽把廠區的煙囪染成金色,像一根根巨大的紀念碑。
車上,高陽給省商務廳的老同學打了個電話。對方聽明來意,嘆了口氣:“老高,不是我不幫你。你們青州鋼鐵那個設備進口,上面有人打招呼了,說要‘嚴格審核’。”
“誰打的招呼?”
“這我不能說。”老同學壓低聲,“但提醒你一句,青州最近動靜太大,有人不高興了。你……收斂點。”
收斂?高陽笑了:“老同學,青州在轉型,在求生。你讓我怎么收斂?停下來?等死?”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我盡量幫你催。但能不能成,看運氣。”
“謝了。”
掛了電話,車正好經過紡織廠。記憶館的輪廓已經出來了,鋼結構在暮色中泛著冷光。街對面,悅容美容院的霓虹燈亮起來,粉紫色,曖昧地閃爍。
兩個世界,一街之隔。
回家時,林靜正在接電話。看見他回來,匆匆說了幾句就掛了。
“誰的電話?”高陽問。
“教育局的同事。”林靜神色有些不安,“說有人在學校打聽小遠的情況,問他的家庭關系,問他在省城實習的表現。”
高陽心里一沉:“什么人?”
“說是‘相關部門’的,但沒出示證件。”林靜看著他,“老高,他們是不是……”
“別擔心。”高陽握住她的手,“小遠清清白白,不怕查。”
話雖這么說,他心里那根弦繃緊了。調查,從工作延伸到家庭,這是施壓的信號。
晚飯時,小遠也覺察到氣氛不對:“爸,媽,怎么了?”
“沒事。”高陽給他夾菜,“工作上有些問題,正常。”
小遠看了看父母,沒再問。但飯后,他悄悄進了書房:“爸,是不是有人找咱家麻煩?”
孩子長大了,瞞不住了。高陽點點頭:“可能。但你記住,只要你走得正,坐得直,就不怕。”
“我不怕。”小遠挺直腰桿,“爸,我在政研室這些天,看了很多材料。青州的轉型,真的很難。但做得對。我以您為榮。”
這話說得高陽眼眶發熱。他拍拍兒子的肩:“好孩子。”
夜深了,高陽在書房看評估材料。林靜推門進來,端了杯熱牛奶。
“喝了早點睡。”
高陽接過,喝了一口,忽然問:“林靜,如果……我是說如果,我這次挺不過去,你怪我嗎?”
林靜看著他,很久,搖搖頭:“不怪。我嫁給你的時候,就知道你是什么樣的人。這些年,你沒變,我挺高興。”
“就是苦了你和小遠。”
“苦什么?”林靜笑了,“比起那些下崗工人,咱們好多了。至少,你做的事,對得起良心。”
是啊,對得起良心。
可良心這東西,在現實的博弈中,往往最不值錢。
但再不值錢,也得守著。
高陽喝完牛奶,繼續看材料。一項項數據,一個個項目,都是青州的血肉。
他不能退。
不僅為自己,更為那些在車間里流汗的工人,為那些在夜市賣絲巾的老師傅,為那些期待著青州變好的普通人。
窗外,城市的燈火明明滅滅。
夜還長。
但總有人醒著。
在工地,在車間,在辦公室,在無數個平凡的崗位上。
這些人,才是青州真正的脊梁。
他關掉臺燈,走進臥室。林靜已經睡了,呼吸均勻。
他在床邊坐下,輕輕握了握她的手。
手很暖。
足夠了。
明天,去省里,闖一闖那道關。
為了青州,也為了心里那點還沒熄滅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