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高陽頓了頓,“陳美娟那邊呢?”
“到香港了,見了方文濤。兩人在游艇上談了兩個小時,內容聽不清。但陳美娟回酒店后,打了個電話——是打給王振華的兒子,省公安廳那個。”
“說什么?”
“只有一句:‘東西拿到了,可以動了。’”鄭明遠說,“我們正在查‘東西’是什么。”
“抓緊。”高陽說,“我預感,他們要最后一搏了。”
掛了電話,高陽站在窗前。夕陽西下,整座城市籠罩在金色的余暉里。記憶館的玻璃幕墻反射著最后的光,像一塊巨大的琥珀,封存著時光。
他想起張秀蘭老太太的話:“老的東西,不能死守,得活。”
是啊,歷史不能遺忘,但也不能被歷史困住。周明當年的選擇,有時代的局限,有現實的無奈。但更重要的是——現在的青州,要怎么走?
下班后,高陽沒回家,去了江邊。江水緩緩流淌,對岸的工地燈火通明。有船經過,拉響汽笛,悠長而蒼涼。
手機震動,是小遠。
“爸,我在檔案館又找到些東西。”兒子的聲音有些猶豫,“關于周書記的。1998年機械廠改制前,周書記寫過一份報告給省里,建議‘慎重推進’。但省里沒采納,還批評他‘思想保守’。”
“報告有留存嗎?”
“有復印件。周書記在報告里說,機械廠雖然效益不好,但技術工人隊伍完整,建議‘改造升級’而非‘一賣了之’。但當時省里的主流意見是‘抓大放小’,他的建議被否了。”
高陽心里一動:“報告什么時候寫的?”
“1998年3月。而那份低估資產的評估報告,是6月。”小遠說,“也就是說,周書記提了反對意見,但沒用。最后簽字……可能是不得已。”
歷史的復雜性,在這一刻顯露無遺。
“文件發給我。”高陽說,“另外,這事先不要對外說。”
“我明白。”
掛了電話,江風拂面,帶著水汽的涼意。高陽想起周明臨終前的眼神,想起那句“有些債,活著還不了”。原來這債,不只是個人的選擇,更是一個時代的重壓。
第二天上午九點,省紀委的車駛入市委大院。張主任下車,看見高陽,點點頭,沒多話。
會議室里,只有他們兩人,連記錄員都沒讓進。
“老高,”張主任開門見山,“周明同志在九十年代國企改制中的問題,省里收到舉報。根據初步核查,他確實簽過一些有問題的文件。但動機是什么,有沒有利益輸送,還需要調查。”
“我知道。”高陽說,“但我這里有些材料,可能對判斷有幫助。”
他拿出小遠找到的那份報告復印件,還有劉總工的自述材料。
張主任仔細看完,沉默了很久。
“周明同志……當時也很難。”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但老高,你知道現在的情況。有人把這事翻出來,不只是針對周明,更是針對青州現在的轉型——他們想說,從周明到你,青州的路都走錯了。”
“所以更要查清楚。”高陽說,“周書記當年想保企業、保工人,但沒成功。現在我們在做他當年想做的事——但用不同的方法。如果因為這,就說我們錯了,那才是真正的顛倒黑白。”
張主任看著他,忽然笑了:“老高,你還是這么倔。”
“不倔,干不了這事。”
“好。”張主任收起材料,“這些我帶回去。周明同志的問題,我們會客觀評估。但你要有準備——調查期間,可能會有人拿這事做文章,攻擊你,攻擊青州的轉型。”
“我扛得住。”
“還有,”張主任壓低聲音,“方文濤那邊,我們已經通過國際刑警組織發了協查函。但香港那邊程序復雜,需要時間。這期間,他可能會有動作。”
“什么動作?”
“不好說。”張主任說,“但根據經驗,這種人最后關頭,要么跑,要么……狗急跳墻。”
正說著,鄭明遠敲門進來,臉色鐵青。
“高書記,張主任,剛接到消息——陳美娟從香港回來了,帶回來一個人。”
“誰?”
“趙曉飛。”鄭明遠說,“趙建國的孫子,從國外回來了。”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高陽和張主任對視一眼,都明白了——方文濤把趙曉飛弄回來,是要把水攪渾,把趙家也拖進來。這樣一來,案子就更復雜了。
“人在哪兒?”張主任問。
“剛到青州,住在悅容美容院。”鄭明遠說,“我們的人盯著。”
“趙曉飛回國,趙家知道嗎?”
“應該不知道。他是用化名入境的。”
高陽起身走到窗邊。大院里的梧桐樹上,知了叫得撕心裂肺。盛夏的陽光白花花一片,刺得人睜不開眼。
“明遠,”他轉身,“盯緊陳美娟和趙曉飛,但不急著動。看他們下一步做什么。”
“明白。”
鄭明遠出去后,張主任也站起來:“老高,青州這潭水,比我想的深。你……多保重。”
“您也是。”
送走張主任,高陽一個人在會議室里坐了很久。桌上的茶杯已經涼了,茶葉沉在杯底,墨綠的一團。
手機震動,是林靜。
“老高,晚上回家吃飯嗎?”
“回。”
“兒子說,他查到的東西交給你了。”林靜頓了頓,“你……還好嗎?”
“還好。”高陽說,“就是有點累。”
“累就歇歇。”林靜聲音溫柔,“別硬撐。”
掛了電話,高陽看著窗外的城市。陽光下的青州,安靜而堅韌,像江邊那些經年的老柳樹,風再大,也彎而不折。
他想起張秀蘭老太太捐出的那些花樣,想起周大年說的“爭氣”,想起王師傅臨終前攥著的絲巾。
這些普通人,用最樸實的方式,守護著這座城市的尊嚴。
而他,沒有理由后退。
他拿起桌上的臺歷,翻到下一頁。明天,要開轉型領導小組會,要討論記憶館二期規劃,要去鋼廠看新設備調試,要……
一項項,一件件。
路還長,但總得有人走。
他合上臺歷,起身,走出會議室。
走廊很長,腳步聲回響。
堅定,而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