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主任離開青州的第二天,網絡輿論突然轉向。
幾個之前抹黑記憶館的自媒體賬號,在同一天發布了致歉聲明,承認“信息來源不實”“未核實即轉載”。雖然措辭含糊,但態度明確。緊接著,省里幾家主流媒體刊發了青州轉型的深度報道,標題很正:“老工業城市的艱難轉身——青州轉型調查”。
報道寫得扎實,既講成績,也不回避問題。特別提到了記憶館老工人的故事,提到了王師傅的遺愿,提到了張秀蘭捐贈的老花樣設計圖。配圖里,周大年站在印花機前,手里拿著新印好的絲巾,笑得滿臉皺紋。
高陽看到報道時,正在開轉型領導小組會。李明把報紙遞給他,小聲說:“是張主任那邊打的招呼。”
會議室里,氣氛明顯松弛了些。老錢指著報紙說:“這下好了,省里定了調,那些謠言不攻自破。”
但高陽心里清楚,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場較量的開始。方文濤退了一步,是因為省紀委的介入讓他感到了壓力。但以他的性格,不會輕易認輸。
果然,下午就傳來消息:趙曉飛在悅容美容院待了一天后,突然去了青州鋼鐵老廠區。他在那片荒廢的廠房前站了很久,還拍了照片。
“他想干什么?”鄭明遠在電話里問。
“不知道。”高陽說,“但肯定不是懷舊。”
“要攔嗎?”
“不用。看他下一步。”
三天后,答案揭曉。一份《關于青州鋼鐵老廠區歷史文化價值的評估報告》送到了市委,落款是“青州文創新世紀公司”,附有趙曉飛的簽名。報告聲稱,青鋼老廠區是“新中國工業歷史的重要見證”,建議“整體保護,改造為工業遺址公園”。
報告寫得漂亮,數據翔實,連上世紀五十年代建廠時的圖紙都翻出來了。但醉翁之意不在酒——老廠區緊鄰正在改造的新廠區,如果劃為遺址保護,新廠區的擴建計劃就要擱淺。
“這是釜底抽薪。”老楊看到報告,氣得拍桌子,“新設備都進來了,老廠區要是動不了,改造就完成不了!”
高陽翻著報告,沒說話。報告的最后,附了幾張照片——正是趙曉飛那天拍的。荒草叢生的廠房,銹跡斑斑的鐵軌,還有墻上褪色的標語:“大干快上,為社會主義煉好鋼”。
“報告我先收著。”他對老楊說,“你按計劃推進改造,別受影響。”
“可是……”
“沒有可是。”高陽說,“青州鋼鐵的改造,是市委定了的。一個公司的報告,改變不了。”
話雖如此,他知道這事不會這么簡單。趙曉飛敢這么干,背后肯定有人支持。果然,當天晚上,省文旅廳的一位處長打來電話,語氣委婉:“高書記,青鋼老廠區那個報告,我們看了,確實有一定價值。省里正在推進工業遺產保護,你們看是不是……統籌考慮一下?”
“怎么統籌?”高陽問。
“比如,新廠區改造和老廠區保護相結合?既發展生產,又留住歷史。”處長說,“當然,具體方案還要調研。”
掛了電話,高陽站在辦公室窗前。夜色中的城市,燈火星星點點。遠處,青鋼新廠區的工地上,電焊的弧光一閃一閃,像夜的眼。
有人在暗處,想用“歷史保護”的名義,拖住青州轉型的腳步。這一招,比直接的攻擊更隱蔽,也更難應對。
正想著,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接通,那頭是趙曉飛的聲音,年輕,但透著股玩世不恭。
“高書記,報告您看到了吧?”
“看到了。”
“覺得怎么樣?我可是請了北京專家做的評估。”趙曉飛說,“青鋼那些老廠房,拆了可惜。保護起來,對青州、對歷史,都是好事。”
“趙先生,”高陽平靜地說,“如果你是真心想保護工業遺產,我們歡迎。但如果你是想用這個阻礙青州鋼鐵改造,那我明確告訴你——不行。”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高書記,您這話說得……我爺爺當年為青鋼費了多少心血,您知道嗎?”趙曉飛的聲音冷下來,“現在你們說拆就拆,問過我們趙家了嗎?”
“青鋼是國有企業,不是趙家的私產。”高陽說,“你爺爺如果還在,看到青鋼現在這樣,會更心痛。改造,是為了讓它活下去,活得更好。”
“改造?不就是賣地換錢嗎?”趙曉飛冷笑,“高書記,別說得那么高尚。你們這些人,我見得多了。”
“那你就繼續看。”高陽掛了電話。
第二天一早,高陽去了青鋼老廠區。荒草有半人高,廠房破敗,窗戶大多碎了。但走進去,依然能感受到當年的氣勢——高聳的屋架,巨大的行車軌道,墻上殘留的生產記錄板。
他在一個車間門口停下。門板上用粉筆寫著一行字,字跡已經模糊,但還能辨認:“最后一爐鋼,1998年6月30日。”
1998年,正是國企改制最艱難的時候。
老楊跟在他身后,低聲說:“當年停產,工人們在這兒守了三天三夜。有人說要砸機器,不能便宜了那些買主。是老廠長攔住了,說‘機器是無辜的,要砸就砸我’。”
高陽撫摸著門板上那些斑駁的劃痕。那是歲月,也是傷痕。
“老楊,”他轉身,“新廠區改造完成后,這里……我們留一部分。”
“留多少?”
“留這個車間。”高陽指著那行粉筆字,“就留它,原樣保留。旁邊的空地,建一個紀念廣場,立塊碑,刻上青鋼的歷史,刻上所有在這里工作過的工人的名字。”
老楊愣住了:“那……趙曉飛那份報告……”
“報告是報告,我們的規劃是規劃。”高陽說,“保護歷史,不是把所有破房子都留著。而是把最有價值的部分留下,讓后人知道,青州是怎么走過來的。”
他走出車間,陽光刺眼。荒草在風里搖晃,像在點頭。
回去的路上,他給鄭明遠打了個電話:“查一下趙曉飛那份報告的評估專家。特別是,他們收了多少錢。”
“已經在查了。”鄭明遠說,“另外,陳美娟和趙曉飛最近接觸頻繁。昨晚他們在美容院待到凌晨,出來時,趙曉飛手里提了個箱子。”
“什么箱子?”
“看不清,但很沉。”鄭明遠頓了頓,“高陽,我總覺得……他們在準備什么。”
“那就盯緊。”
掛了電話,車正好經過記憶館。周末,廣場上人很多。周大年帶著幾個老師傅,在門口擺了張桌子,現場演示印花。圍觀的人里三層外三層,有拍照的,有錄像的,還有孩子踮著腳看。
高陽讓車停下,遠遠看了一會兒。
周大年正教一個小女孩印花。孩子的手小,握不住刮刀,他就握著孩子的手,一點一點地刮。印好了,是一朵小小的梅花。孩子舉著布,興奮地跑向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