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陽回復:“辛苦了。”
“不辛苦。”鄭明遠很快又發來一條,“但有個情況——周建軍在獄中突發腦溢血,搶救過來了,但半身不遂,說話困難。醫生說,他一直在念叨‘青州’兩個字。”
高陽盯著屏幕,很久,才打出兩個字:“知道了。”
窗外的梧桐樹開始落葉了。秋天來了,青州的第三個轉型之秋。
下午,省里來了通知:組織部門要對高陽進行考察,擬調任省發改委副主任。同時,對青州市委書記的接任人選,征求意見。
消息傳得很快。李明第一個沖進辦公室,眼圈發紅:“高書記,您……真要走了?”
“還沒定。”高陽說,“考察而已。”
“可省發改委副主任是平調,您……”
“服從組織安排。”高陽打斷他,“去把轉型的總結報告拿來,我再看看。”
報告很厚,記錄了這三年來青州轉型的每一個節點:從“5·23”爆炸事故開始,到記憶館開業,到鋼廠改造完成,到四家老企業成功轉型,七家新企業落地。數據詳實,有成績,也有教訓。
最后一頁是手寫的后記,是高陽自已加的:“轉型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人之力。青州今日之變,得益于上下同心,得益于老工人之堅守,得益于新技術之引進,更得益于對歷史之正視、對未來之信念。前路依然坎坷,但方向已明,腳步已穩。唯愿后來者,不忘初心,不懼艱難,不負青州這片土地與人民。”
他看了很久,合上報告。
晚上,小遠回家吃飯,神色有些異樣。飯后,他跟著高陽進了書房。
“爸,政研室今天開會,傳達了省里的精神。”小遠說,“說要加強對年輕干部的培養鍛煉。主任找我談話,問我想不想去基層掛職。”
“你怎么想?”
“我想去。”小遠說,“但不是去省里安排的示范點,是去……青州最偏遠的山區鄉鎮。”
高陽看著他:“為什么?”
“因為青州的轉型,不能只在市區。”小遠說,“我看了數據,山區鄉鎮的青壯年都外出打工了,剩下老人和孩子。那里的轉型,還沒開始。”
兒子長大了。高陽心里涌起復雜的情緒——既有驕傲,也有擔憂。
“會很苦。”
“我知道。”小遠說,“但您說過,做事要對得起良心。我覺得,我的良心告訴我該去。”
高陽點點頭:“去吧。但要記住,基層工作最講究方法。多聽,多看,少說大話。實實在在為老百姓解決一兩件難事,比寫一百篇報告都強。”
“我記住了。”
小遠離開后,林靜端了杯茶進來。
“你真讓他去?”她問。
“孩子有自已的路。”高陽接過茶,“咱們能做的,就是支持,還有……在他摔跤的時候,扶一把。”
林靜在他對面坐下,沉默了一會兒:“省里要調你走,是真的嗎?”
“大概率是。”
“舍得嗎?”
高陽看著窗外。夜色中的青州,燈火星星點點。記憶館的輪廓在遠處清晰可見,鋼廠的煙囪靜靜矗立。這座他工作了二十三年的城市,每一寸土地都熟悉,每一條街道都有故事。
“不舍得。”他實話實說,“但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青州的轉型機制已經建立起來,誰當書記,都要按這個路子走。這才是最重要的。”
“那你去了省里,打算做什么?”
“繼續推轉型。”高陽說,“青州的模式,可以在其他老工業城市推廣。但每個城市情況不同,不能照搬。得幫他們找適合自已的路。”
林靜笑了:“你還是閑不住。”
“閑不住好。”高陽握住她的手,“忙一點,充實。”
周末,高陽去了記憶館。二期工程已經封頂,正在內部裝修。周大年帶著幾個老師傅,在新展廳里布置展品。
看見高陽,周大年趕緊過來:“高書記,您看這個位置行不行?”
他指的是展廳中央的一個玻璃柜。里面鋪著紅絲絨,上面整整齊齊擺著三樣東西:王師傅臨終前做的“歲月牡丹”絲巾、張秀蘭捐贈的老花樣設計圖、還有一小塊從周大年工作服上撕下的布料——那天他被綁架時撕破的。
“這是咱們記憶館的‘鎮館之寶’。”周大年說,“一個代表傳承,一個代表創新,一個代表……堅守。”
高陽看著那三樣東西,很久,點頭:“好位置。”
走出記憶館時,孫廠長追出來:“高書記,有件事……想請您幫忙。”
“你說。”
“王師傅的兒子,那個文創攤位,生意不錯。”孫廠長說,“但他想擴大,做個工作室,專門設計青州特色的文創產品。缺啟動資金,銀行不肯貸款。”
“需要多少?”
“二十萬。”
高陽想了想:“從記憶館的文創基金里出十萬,算借款,無息。另外十萬,我來想辦法。”
“高書記,您……”
“就當是我給王師傅的一點心意。”高陽說,“他沒能看到今天,讓他兒子替他看看。”
孫廠長眼睛紅了。
深秋的第一場雨來了,淅淅瀝瀝下了一整天。高陽在辦公室里整理文件,準備交接。三年來的工作筆記、會議記錄、調研報告,堆滿了整整兩個柜子。
他一本本翻看。有些字跡已經模糊,有些紙張已經泛黃。但那些事,那些人,都還清晰。
翻到最后一本,是今年的工作日志。最新一頁寫著:“10月28日,晴。青鋼新設備調試完成,明日試生產。周師傅說,老工人們都想去看。準了,注意安全。”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是后來加的:“鋼水出爐時,有老師傅哭了。他說,三十年沒看過這么紅的鋼水。”
高陽合上日志,看向窗外。雨中的青州,朦朧而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