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鄭明遠看著窗外,“也許最好的彌補,就是讓青州真正好起來。讓那些老工人的后代,不用再經歷他們父輩的苦。”
高陽點點頭。
是啊,彌補。
這個詞,太沉重。有些債,永遠還不了。但至少,可以讓后來的人,少背些債。
回到市委,轉型領導小組會已經準備好。會議室里坐滿了人:老錢、老楊、孫廠長、周大年……還有幾個新引進企業的負責人。
高陽坐下,環視一圈。
“今天開會,不說成績,說問題。”他開門見山,“轉型走到現在,有哪些坎沒過?大家實話實說。”
老楊先開口:“鋼廠新設備是先進,但工人操作不熟練。試生產三次,兩次出問題。得加強培訓。”
孫廠長接著說:“記憶館二期資金還有缺口。文創產品雖然賣得好,但利潤薄,自給自足還得一段時間。”
新企業的負責人也提了困難:用工成本高、產業鏈不配套、市場開拓難……
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高陽認真聽著,記錄著。
最后輪到周大年。老人站起來,有些緊張:“我……我就說一句。咱們這些老工人,學新東西慢,拖了后腿。但請領導們相信,我們一定跟得上。就是……就是別嫌我們老。”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高陽放下筆:“周師傅,您說反了。不是你們拖后腿,是轉型拖累了你們。五十多歲、六十多歲,還得從頭學起,不容易。但你們做到了,做得很好。青州轉型能有今天,你們是第一功臣。”
他站起身:“剛才大家提的問題,我都記下了。下周,我們一個一個解決。鋼廠培訓的事,老楊牽頭,和職業技術學院合作,搞訂單式培養。記憶館資金的事,我來跑,市里解決一部分,再申請省里支持。產業鏈配套的事,開發區負責,一個月內拿出方案。”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但有一條——轉型的方向不能變,步子不能停。青州等不起,青州的老百姓更等不起。”
散會后,周大年留了下來。
“高書記,有件事……”他搓著手,“王師傅的兒子,從外地回來了。想在青州找工作,但……沒著落。”
“想做什么?”
“他說,想開個小店,賣文創產品。”周大年說,“可租店面要錢,進貨要錢,他拿不出來。”
高陽想了想:“記憶館二期有個文創集市,正在招商。你跟孫廠長說,給他留個攤位,第一年免租金。啟動資金……我來想辦法。”
“高書記,這……”
“王師傅為青州紡織干了一輩子,這是他應得的。”高陽拍拍他的肩,“周師傅,你們這些老工人,以后有什么困難,直接跟我說。別憋著。”
周大年用力點頭,眼睛又紅了。
傍晚,高陽難得準時下班。回到家,林靜已經做好了飯。小遠也在,正對著電腦寫報告。
“爸,省政研室來電話了。”小遠說,“說我的那篇青州轉型報告,被領導看中了,可能要印發全省參考。”
“好事。”高陽坐下,“但記住,成績是大家的,問題也要寫清楚。不能光唱贊歌。”
“我明白。”
吃飯時,林靜問起方文濤的事。高陽簡單說了說。
“他那些話……你別往心里去。”林靜給他夾菜,“小遠的路,他自已走。咱們教他做人做事,剩下的,看造化。”
“我知道。”高陽看著兒子,“小遠,爸可能……要離開青州了。”
小遠一愣:“調走?”
“還沒定,但有風聲。”高陽說,“省里可能讓我去其他市,或者回省里。”
“那青州的轉型……”
“會有人接手的。”高陽說,“轉型不是靠一個人,是靠一套機制,靠一群人。只要機制在,人在,路就能走下去。”
小遠沉默了一會兒,說:“爸,無論您去哪兒,我都以您為榮。”
這話說得高陽眼眶發熱。
飯后,他一個人走到陽臺。夜色中的青州,萬家燈火。遠處,記憶館的燈光溫暖而堅定,青州鋼鐵新廠區的弧光一閃一閃。
這座城市,終于走出了最艱難的時刻。
雖然前路依然坎坷——老工人的安置、新產業的培育、歷史遺留問題的化解……一件件,都還需要時間,需要耐心。
但至少,方向對了,人心齊了。
他想起方文濤的話:“官場這條路,不好走。”
是啊,不好走。但總要有人走。
而且要走得正,走得直。
不是為了什么豐功偉績,只是為了對得起這身衣服,對得起那些普通百姓期待的眼神。
夜風吹來,帶著夏末的涼意。
他深深吸了口氣,轉身回屋。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要繼續開會,要解決問題,要面對新的挑戰。
但只要這座城市還在向前,只要那些普通人臉上還有笑容。
方文濤被捕后的第四十七天,青州鋼鐵新廠區第一爐鋼水出爐。
那是個清晨,天剛蒙蒙亮。巨大的電爐緩緩傾斜,通紅的鋼水奔涌而出,濺起漫天金花。老楊站在操作臺前,手有些抖,但眼神堅定。圍觀的工人們屏住呼吸,直到鋼水全部注入鋼包,才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周大年也來了,站在人群最外圍。他不懂煉鋼,但懂得這份激動——就像當年紡織廠新機器投產時一樣。時代變了,手藝不同了,但那種“干出點東西”的驕傲,是一樣的。
高陽沒有去現場。他坐在辦公室里,看著實時傳回的畫面。鋼水的紅光映在屏幕上,也映在他臉上。這一刻,等了太久,也付出了太多。
手機震動,是鄭明遠發來的消息:“方文濤案偵查終結,移送檢察院。涉及廳級干部三人,處級八人,企業負責人十二人。案件材料裝滿了三個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