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過頭。
“那時候我就想,這事,值。”
侯德貴沒說話。
他把煙抽完,扔在地上,踩滅。
“走吧?!?/p>
上了車,繼續往北開。
半夜十二點多,進了江州地界。高陽把車直接開進廠里,停在倉庫門口。
倉庫里的燈還亮著。
侯德貴下了車,站在那根煙囪下面,抬頭看。
煙囪黑乎乎的,戳在天上,看不見頂。
劉志遠從倉庫里走出來。
兩個老頭站在月光里,互相看著。
誰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劉志遠走過去,一把抱住他。
侯德貴手里的蛇皮袋掉在地上,他抬起手,也抱住劉志遠。
兩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抱在一起,肩膀一聳一聳的。
高陽站在旁邊,點了支煙,沒看他們。
風很大,煙很快被吹散。
那天晚上,侯德貴在廠里待到天亮。
他把那些圖紙一張一張鋪在桌上,劉志遠在旁邊看,王大力也來了,三個人圍著那張破桌子,指指點點,爭論著什么。
高陽靠在門口的墻上,聽著那些爭論聲。
“這個尺寸當年就定得保守,現在得改?!?/p>
“改什么改?能達標就行!”
“不行,現在市場要求高,不改沒人要?!?/p>
“那你說改多少?”
“加百分之五。”
“你瘋了?加百分之五,加工難度翻一倍!”
“翻一倍也得加,不然賣不出去。”
吵到后半夜,終于定了下來。
劉志遠趴在桌上畫新圖,侯德貴在旁邊核對數據,王大力跑去車間找材料。李想也來了,抱著電腦在旁邊做三維模型。
高陽沒進去。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些人。
窗外,天快亮了。東邊泛起了魚肚白,那根煙囪的輪廓慢慢清晰起來。
他掏出手機,給鄭明遠發了條短信。
“侯德貴找到了。圖紙也找到了?!?/p>
很快,回復來了。
“好。我這邊也有進展。周建國那個公司,查到跟方文濤有關系。方文濤最近在活動,想把江州機械廠那塊地拿下?!?/p>
高陽看著那條短信,很久沒動。
風停了。東邊的天越來越亮。
他抬起頭,看著那根煙囪。
煙囪頂上,不知什么時候落了一只鳥,正在那兒理羽毛。
侯德貴回來的第三天,廠里出事了。
那天早上,高陽正在倉庫里跟劉志遠商量第一批訂單的事,王大力跑進來,臉色發白。
“高主任,外面來了輛推土機!”
高陽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圖紙,跟著王大力往外走。
廠門口停著一輛黃色的推土機,發動機轟轟響,旁邊站著七八個人,領頭的是個胖子,穿著皮夾克,叼著煙,正跟門衛老張頭嚷嚷什么。
高陽走過去。
“什么事?”
胖子打量他一眼,吐了口煙。
“你誰?。俊?/p>
“我是這廠里的人。什么事?”
胖子把煙頭往地上一扔,用腳踩滅。
“這片地有人買了,我們來清場。你們趕緊搬,今天下午之前搬完,不然后果自負。”
高陽看著那張油光滿面的臉。
“誰買的?”
“你管誰買的?反正不是你的?!迸肿右粨]手,“趕緊的,別耽誤功夫?!?/p>
身后那幾個壯漢往前走了兩步,一副要動手的樣子。
高陽沒動。
“有文件嗎?”
胖子愣了一下。
“什么文件?”
“土地轉讓文件。規劃調整文件。拆遷許可文件?!备哧栆粋€一個說,“拿出來,我們就搬。拿不出來,今天誰也別想進這個門?!?/p>
胖子的臉色變了變,又打量他一眼,看出這人不好惹。
“你等著?!彼统鍪謾C,走到一邊打電話。
高陽站在門口,看著那輛推土機。發動機還在響,排氣管突突冒著黑煙。
劉志遠、侯德貴、王大力他們都出來了,站在他身后。遠處,那些老工人也陸續走過來,有的拿著扳手,有的拿著鐵鍬,默默站成一排。
胖子的電話打完了,走過來,臉色不太好。
“你叫啥?”
“高陽。”
胖子想了想,沒想起來這名字。
“行,你等著。今天先這樣,明天再說。”
他揮了揮手,那幾個壯漢上了推土機,轟隆隆開走了。
高陽站在門口,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路盡頭。
劉志遠走過來。
“這是誰的人?”
“不知道。”高陽說,“但肯定跟趙曉飛有關系?!?/p>
他掏出手機,給鄭明遠打了個電話。
“剛才有人來廠里清場,開了推土機。”
鄭明遠那邊沉默了一下。
“這么急?不像趙曉飛的風格。”
“那是誰?”
“我查查?!?/p>
掛了電話,高陽轉過身,看著那些站在身后的工人。老老少少,有拿扳手的,有拿鐵鍬的,有拿著破木棍的,都看著他。
“今天先這樣?!彼f,“大家回去干活,機器別停。晚上安排人輪流值班,有什么動靜馬上通知我?!?/p>
工人們散了。
高陽站在門口,看著那根煙囪。
天灰蒙蒙的,要下雪的樣子。
下午三點,鄭明遠的電話來了。
“查到了。那幾個人是省城一個拆遷公司的人,老板姓馬,跟方文濤有關系。方文濤最近在省城活動,想把這個項目搶過去?!?/p>
“他不是在香港嗎?”
“回來了。案子判了,緩刑,沒進去?!编嵜鬟h聲音壓低了,“高陽,這個人你小心,他背后有人。”
高陽沒說話。
“還有,那個周建國,評估師,現在就在方文濤的公司當顧問。當年的那筆賬,他們是一條線上的?!?/p>
掛了電話,高陽站在倉庫門口,點了支煙。
方文濤。
這個名字他太熟了。青州鋼鐵改制那會兒,這人就想插一手,后來被舉報,躲去了香港。沒想到現在又冒出來了,還盯上了江州機械廠。
他把煙抽完,轉身走進倉庫。
劉志遠和侯德貴正趴在圖紙上,爭論什么??匆娝M來,都抬起頭。
“高主任,怎么回事?”
高陽把鄭明遠的話說了一遍。
劉志遠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方文濤……這名字我聽過。九幾年那會兒,他來廠里考察過,說是要投資。后來廠子不行了,他就不來了。”
“他來考察的時候,誰接待的?”
“當時是廠長趙建國接待的。”劉志遠想了想,“后來就傳出來,說方文濤要接手,工人們鬧了一場,沒成。”
高陽點點頭。
這就對上了。
方文濤、趙建國、周建國,還有那份資產評估報告,還有那五十萬。二十多年前的賬,到現在還沒清。
侯德貴在旁邊忽然開口。
“高主任,那個方文濤,是不是跟香港有關系?”
高陽看著他。
“你怎么知道?”
侯德貴搓了搓手。
“我在南方打工那會兒,聽說過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