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高陽沒睡。
他坐在倉庫門口的臺階上,一根接一根抽煙。月光照在那根煙囪上,把影子拖得老長。機器還在轉(zhuǎn),嗡嗡嗡的聲音從里面?zhèn)鞒鰜恚裼腥嗽谡f話。
凌晨三點多,劉志遠出來了。他披著那件舊棉襖,在高陽旁邊坐下,掏出煙,點上。
“睡不著?”
高陽點點頭。
劉志遠抽了口煙,看著遠處。
“那個方文濤,我見過。”
高陽轉(zhuǎn)過頭。
“什么時候?”
“九幾年。他來廠里考察,趙建國陪著,在車間里轉(zhuǎn)了一圈。我當時正在干活,他站我旁邊看了半天,問我這機器能出多少活,我說一天二十個。他笑了笑,沒說話。”
劉志遠頓了頓。
“后來我才知道,他笑什么。他那會兒就在算,這塊地能蓋多少房子,能賺多少錢。”
高陽沒說話。
劉志遠又說:“高主任,明天他來,你打算怎么辦?”
高陽把煙掐了。
“該咋辦咋辦。”
“可他帶著省里的人……”
“省里的人也是人。”高陽站起來,“劉工,回去睡吧。明天還得干活。”
劉志遠沒動。
他坐在那兒,看著那根煙囪。
“高主任,我六十七了。這輩子沒見過啥大世面,就會干個活。但我看人還行。”
他抬起頭。
“你這個人,跟那些當官的不一樣。”
高陽愣了一下。
劉志遠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
“明天的事,不管咋樣,咱們都跟你站一塊兒。”
他轉(zhuǎn)身走進倉庫。
高陽站在月光里,看著他的背影。
風很大,煙囪嗚嗚響。
第二天上午九點,兩輛黑色轎車停在廠門口。
高陽站在倉庫門口,看著那兩輛車。前面那輛先下來兩個人,都是西裝革履的年輕人,四處看了看,然后拉開后面那輛的車門。
第一個下來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發(fā)花白,戴一副金絲眼鏡,穿著深灰色大衣。他站在門口,四處打量了一番,臉上沒什么表情。
第二個下來的,高陽認識。
方文濤。
比二十年前老了,頭發(fā)白了,腰也彎了些,但那雙眼睛沒變,看人的時候像在打量一件東西。
第三個下來的,是個胖子,六十來歲,穿著皮夾克,手里拿著個公文包。高陽沒見過,但猜得出來——周建國。
三個人站在門口,朝這邊看。
方文濤先走過來。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走到高陽面前,他停下。
“高主任,久仰。”
高陽看著他。
“方總,久仰。”
方文濤笑了。那笑容很淡,看不出來是真心還是假意。
“我在香港就聽說過您。青州的事,干得漂亮。可惜……”
他沒說下去。
旁邊那個戴金絲眼鏡的開口了。
“高陽,我是省發(fā)改委的老孟。陳主任讓我來看看。”
高陽點點頭。
“孟主任,請。”
他領(lǐng)著三個人往里走。劉志遠和侯德貴站在倉庫門口,看見他們過來,往兩邊讓了讓。
方文濤在門口停了一下,看著那臺正在轉(zhuǎn)的樣機。
“這就是那臺?”
高陽沒回答。
方文濤走進去,圍著樣機轉(zhuǎn)了一圈,看得很仔細。周建國跟在后面,手里拿著個本子,不時記幾筆。
孟副主任站在旁邊,沒動。
轉(zhuǎn)完一圈,方文濤站定。
“高主任,這臺機器,聽說能造出精度毫米的零件?”
“能。”
方文濤點點頭。
“不錯。二十年前的圖紙,能做出這個水平,不容易。”
他看著高陽。
“可是高主任,你有沒有想過,這東西就算做出來,能賣多少?一臺八十萬,一年賣一百臺,八千萬。刨去成本,剩多少?三千萬?兩千萬?”
他笑了笑。
“這塊地要是開發(fā)了,值多少?三個億。五個億。”
高陽看著他。
“方總,你是來談生意的?”
方文濤擺擺手。
“不是談生意。是來看看。”
他走到窗戶邊,看著外面那根煙囪。
“這廠子,我盯了二十五年。九幾年那會兒就想拿下來,讓工人鬧黃了。后來政策變了,拿不成了。再后來,又有人翻舊賬,查這個查那個,一直拖到現(xiàn)在。”
他轉(zhuǎn)過身。
“高主任,你是個能人。青州的事我聽說過,能把那么一個爛攤子收拾起來,不容易。但江州不一樣。”
他頓了頓。
“這塊地,我拿定了。”
倉庫里很靜。
高陽看著他,沒說話。
孟副主任這時候開口了。
“高陽,省里的意思是,轉(zhuǎn)型試點可以搞,但也要考慮城市發(fā)展大局。這塊地的規(guī)劃調(diào)整,已經(jīng)研究過了,確實適合搞商業(yè)開發(fā)。你那個項目,能不能考慮搬遷?”
高陽看著他。
“搬哪兒去?”
孟副主任愣了一下。
“這個……可以再商量嘛。”
高陽搖搖頭。
“孟主任,不是我不想搬。是這些人,搬不動。”
他指了指劉志遠,指了指侯德貴,指了指那些站在門口的工人。
“這些人,在這兒干了一輩子。他們的手藝,他們的家,他們的命,都在這根煙囪底下。你讓他們搬,往哪兒搬?”
孟副主任的臉色有些不好看。
“高陽,你這是抬杠。”
高陽沒說話。
方文濤又笑了。
“高主任,我佩服你。真的。為了這幫老家伙,把自已搭進去,值嗎?”
高陽看著他。
“方總,你在香港待了那么多年,見過很多人吧?”
方文濤愣了一下。
“見過。怎么了?”
“那有沒有見過這種人——不圖錢,不圖權(quán),就圖個心安?”
方文濤的笑容收住了。
他看著高陽,很久沒說話。
周建國在旁邊湊過來,低聲說了句什么。方文濤擺擺手,沒理他。
他走到高陽面前。
“高主任,咱們打個賭。”
“什么賭?”
“三個月。我給你三個月。這三個月,我不動這塊地,你的人該干啥干啥。三個月后,你們要是能拿到足夠的訂單,證明這廠子能活下去,我認輸。要是拿不到……”
他頓了頓。
“你自動退出。”
倉庫里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著高陽。
高陽看著方文濤。
三個月。跟之前一樣,又是三個月。
但他知道,這次不一樣。這次是真刀真槍,沒有退路。
“好。”
方文濤點點頭。
“那就這么說定了。”
他轉(zhuǎn)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
“高主任,你那臺機器,真不錯。可惜……”
他沒說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