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呢?二十臺機器,一千六百萬訂單,三百多號人。省里來參觀,市里來學習,客戶排隊等著。”
他看著高陽。
“高主任,您救了咱們。”
臺下響起掌聲。
高陽站起來,走到臺前。
他看著那些臉。劉志遠、侯德貴、王大力、老陳、李想,還有那些叫不出名字但天天見面的工人。
“不是我救的。”他說,“是你們自已救的。”
他指著那些機器。
“機器是你們裝出來的,零件是你們加工出來的,訂單是你們干出來的。我什么都沒干,就是來看了看。”
臺下安靜了幾秒。
劉志遠站起來。
“高主任,您別這么說。”
高陽擺擺手。
“劉工,我說的是實話。”
他看著那些人。
“我這輩子,干過很多事。青州的轉型,江州的試點,都干成了。但最有意思的,是這一次。”
他頓了頓。
“你們讓我知道,有些人,是不肯死的。”
臺下很靜。
侯德貴忽然站起來,帶頭鼓掌。
掌聲響起來,越來越響,震得倉庫頂上的灰都往下掉。
高陽站在臺上,被那些掌聲包圍著。
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就站在那兒,看著那些人,那些臉,那些眼睛。
散了會,高陽一個人走到那根煙囪下面。
夕陽照在上面,把五個褪色的紅字染成了金色。
劉志遠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高主任,接下來有什么打算?”
高陽看著那根煙囪。
“回省里。”
劉志遠愣了一下。
“要走?”
“嗯。”
劉志遠沉默了一會兒。
“還回來嗎?”
高陽沒回答。
他看著那根煙囪,看了很久。
“劉工,這煙囪,多少年了?”
劉志遠想了想。
“六七年建廠的時候立的,快七十年了。”
“七十年。”高陽說,“它看見過多少人,多少事?”
劉志遠沒說話。
高陽轉過身,看著他。
“我還會回來的。”
劉志遠點點頭。
“那就好。”
高陽走的那天,廠門口站滿了人。
還是那些人,老的少的,都來了。劉志遠、侯德貴、王大力、老陳、李想,還有那幾百個工人。
他把車停在門口,下來,看著那些人。
沒人說話。
劉志遠走過來,遞給他一個東西。
還是那枚廠徽。
“高主任,這個您留著。”
高陽接過來,看了看。邊緣磨得光滑,別針換過新的,在晨光里泛著暗光。
他把廠徽收進口袋,別在心口的位置。
“劉工,保重。”
劉志遠點點頭。
侯德貴走過來,伸出手。
高陽握住。
“侯師傅,你那把刮刀,別弄丟了。”
侯德貴笑了。
“丟不了。死了也得帶進棺材里。”
高陽也笑了。
他轉身上車,發動,開出廠門。
后視鏡里,那些人還站在那兒。劉志遠站在最前面,旁邊是侯德貴、王大力、老陳、李想。再后面,是那幾百個工人,密密麻麻一片。
那根煙囪戳在他們后面,又高又直,像個不肯彎下去的脊梁。
他開出去很遠,直到那些人變成一個模糊的小點,直到那根煙囪變成一個細長的影子,再也看不見了。
車窗外,太陽升起來了。照在田野上,照在村莊上,照在前面的路上。
他把車窗搖下來,風灌進來,涼颼颼的,但很舒服。
手機響了。
是林靜。
“到哪兒了?”
“快了。”
“回來吃飯嗎?”
“回。”
掛了電話,他開著車,繼續往前走。
路上車不多,很安靜。陽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摸了摸口袋。
那枚廠徽還在。
硌著手心,涼涼的,但貼著心口那一塊,是暖的。
高陽退休后的第二年春天,接到一個電話。
號碼陌生,江州本地的。他接起來,那邊是個年輕女人的聲音,自我介紹說是江州電視臺的記者,想采訪他,做一檔關于老工業城市轉型的紀錄片。
他說:“不接受了,退休了。”
那邊沉默了一下,又說:“高主任,我們采訪了廠里的很多人,他們都提到您。李想廠長說,如果沒有您,就沒有今天的江州機械廠。”
高陽握著電話,沒說話。
“您就讓我們拍一次吧。”那記者說,“就一次。”
他想說不用,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另外一句。
“什么時候?”
三天后,他開車去了江州。
還是那條高速,還是三個多小時。路邊的楊樹長高了,葉子更密了,一路綠油油的。他把車窗搖下來,風灌進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下高速時,他愣了一下。
出口變了。原來那個破舊的小收費站拆了,蓋成了一個氣派的互通立交。導航讓他左拐右拐,他繞了半天才找到正確的路。
往廠里開的路上,兩邊全是新蓋的樓房。原來那些破舊的民房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個新小區,玻璃幕墻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他幾乎認不出這條路。
到廠門口時,他停下車,往外看。
廠門還是那個廠門,但門口那塊牌子又換了。這回是銅的,黑底金字,寫著“江州機械集團”。旁邊還掛著一塊,寫著“國家高新技術企業”“省級技術中心”“博士后科研工作站”。
門衛是個年輕人,穿著制服,跑過來問找誰。他說了李想的名字,年輕人打了個電話,然后恭恭敬敬地把他請進去。
李想在辦公樓門口等他。
六十二了,頭發白了大半,但腰板還挺著。看見高陽,他快步走過來,握住他的手。
“高主任,您來了。”
高陽點點頭,打量著這棟樓。新蓋的,五層,玻璃幕墻,氣派得很。
“什么時候蓋的?”
“去年。”李想說,“廠里效益好了,就蓋了個新的。老辦公樓還在,改成廠史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