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陽跟著他往里走。電梯上了五樓,李想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推門進去,一面落地窗正對著廠區。站在窗前,能看見那根煙囪,還有一片新蓋的廠房。
“現在多少人?”高陽問。
“一千二。”李想說,“去年產值五個億,利稅八千萬。”
高陽點點頭,沒說話。
他看著窗外那根煙囪。它還是那么高,戳在那兒,像個不肯彎下去的脊梁。
李想在他旁邊站著,也不說話。
過了很久,高陽轉過身。
“那記者呢?”
李想說:“在會議室等著。不過高主任,在采訪之前,有個人想見您。”
高陽看著他。
“誰?”
李想猶豫了一下。
“方文濤的兒子。”
高陽愣了一下。
“他來干什么?”
李想說:“他說想見您一面,有些話想說。就在樓下,等了半天了。”
高陽沉默了一會兒。
“讓他上來吧。”
幾分鐘后,門開了。
進來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年輕人,穿著深灰色西裝,干干凈凈的,眉眼間確實有方文濤的影子。但眼神不一樣。方文濤的眼神是冷的,像在打量一件東西。這個年輕人的眼神是溫的,甚至有點怯。
他站在門口,看著高陽,微微鞠了一躬。
“高主任,我叫方明。方文濤是我父親。”
高陽點點頭,沒說話。
方明走進來,在李想旁邊站著。
“我父親去年走了。”他說,“走之前,跟我說了一些事。”
他頓了頓。
“他說,他在江州有個對頭,姓高。這個人,他斗了半輩子,沒斗贏。”
高陽看著他。
方明低下頭。
“他讓我來跟您說一聲對不起。”
高陽愣了一下。
方明繼續說:“他說,當年那些事,是他不對。那塊地,他不該那么爭。那些工人,他不該那么逼。如果重來一次……”
他沒說完。
高陽沉默了很久。
“你父親,還說了什么?”
方明抬起頭。
“他說,那臺機器,他去看過。從香港回來以后,偷偷去看的。他沒進去,就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他頓了頓。
“他說,那機器,真不錯。”
會議室里很靜。
高陽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那根煙囪。
過了很久,他開口。
“你父親,是個能人。”
方明愣住了。
高陽轉過身,看著他。
“但有些路,走錯了,就回不了頭。”
方明低下頭。
“我知道。”
他站了一會兒,又鞠了一躬。
“高主任,打擾了。”
他轉身走了。
門關上后,李想看著高陽。
“高主任,您信他說的?”
高陽沒回答。
他走到窗前,看著那根煙囪。
“那個記者,在哪兒?”
采訪在廠史館進行的。
那臺樣機還在轉,嗡嗡嗡,和三十多年前一樣。高陽站在它旁邊,面對著攝像機。
記者問了很多問題。他是怎么來的,怎么干的,怎么把廠子救活的。他都一一回答了,說得平淡,像在講別人的事。
問到最后一個問題時,記者猶豫了一下。
“高主任,有人說,您當年是為了一個承諾。”
高陽看著她。
“什么承諾?”
“青州的周明書記。臨終前,他跟您說過什么嗎?”
高陽沉默了很久。
攝像機一直在錄。
他開口,聲音很輕。
“他說,青州交給你了。”
記者等著他說下去。
他沒再說。
采訪結束后,記者收拾設備,走了。高陽一個人在廠史館里站著,看著那臺機器。
它還在轉。
嗡嗡嗡。
像心跳。
李想走進來,站在他旁邊。
“高主任,今晚住下吧。我讓人準備了房間。”
高陽搖搖頭。
“不住了。”
他走到那臺機器前面,手搭在玻璃罩上。玻璃是涼的,但隔著玻璃,能感覺到輕微的震動。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外走。
李想跟出來。
“高主任,您什么時候再來?”
高陽沒回頭。
“有空就來。”
他上了車,發動,開出廠門。
后視鏡里,李想還站在門口。旁邊那根煙囪戳在那兒,像等著什么。
他開出去很遠,直到那根煙囪變成一個模糊的小點。
路上,他想起周明。
那個躺在病床上的老人,拉著他的手,說青州交給你了。
他交了。
江州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臺機器還在轉。
那些人,還在。
回到家時,天已經黑了。林靜在廚房里忙活,油煙機嗡嗡響。
他在沙發上坐下,掏出手機,翻到那張照片。
是今天拍的。那臺機器,那根煙囪,還有他自已站在旁邊的影子。
他看了很久。
林靜端著菜出來,看見他在看手機,湊過來看了一眼。
“這是哪兒?”
“江州。”
林靜點點頭,沒再問。
吃飯的時候,他忽然說:“我想再去一趟青州。”
林靜看著他。
“去干什么?”
他想了想。
“看看。”
第二天一早,他開車去了青州。
三個多小時,一路沒停。下高速時,他認出了那個出口。還是那個出口,但收費站也換了,比以前氣派多了。
往市里開的路上,兩邊全是新樓。他幾乎認不出這條路。
記憶館還在。
他把車停在廣場邊上,下來走。廣場上人很多,有旅游團,有學生,有帶著孩子的年輕父母。他穿過人群,走到門口。
那塊匾還在,“青州記憶館”,還是他當年題的字。筆畫都認識,湊在一起卻陌生了。
他走進去。
展廳里光線很暗,那些老機器靜靜立著,像一群沉默的老人。他走到那臺印花機前面,停下來。
機器擦得很干凈,導軌上泛著油光。旁邊展柜里,那條“歲月牡丹”絲巾還在,紅絲絨襯著,顏色還是那么艷。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一個年輕講解員走過來,問他要不要講解。他搖搖頭,說不用。
講解員走了。
他繼續往里走。
走到最后一個展柜時,他停住了。
柜子里擺著幾樣東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一個老花鏡,一本手寫的筆記。
標簽上寫著:周大年(1948-2029),青州紡織廠老工人,記憶館籌建者之一。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走出記憶館時,天快黑了。廣場上的燈亮起來,照得那些老機器輪廓分明。他站在臺階上,點了支煙,看著那些燈。
手機響了。
是李想。
“高主任,有個事想跟您說。”
“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省里要搞一個老工業城市轉型經驗交流會,想請您去做個報告。”
高陽抽煙的手停了一下。
“我都退休了。”
“他們點名要您去。”李想說,“說您是這方面的專家,最有發言權。”
高陽沒說話。
李想在那邊等了一會兒,又說:“高主任,您就來講一次吧。就當……回來看看。”
他看著遠處那些燈。
“什么時候?”
“下個月十號。”
他想了想。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