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年作為代表發言。他站在話筒前,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老王這輩子,就做了一件事——紡織。十八歲進廠,六十五歲還在學新花樣。臨走前手里還攥著絲巾,說這花樣‘新老結合’,好。”
臺下有人抹眼淚。
“現在外面有人說,咱們這些老工人是負擔,是累贅。”周大年聲音提高了,“可咱們問問自己,青州當年的輝煌,是不是咱們一針一線、一爐一爐干出來的?現在轉型了,咱們沒拖后腿!五十多歲學電腦,六十多歲學設計,為了啥?就為了證明,咱們還有用!”
掌聲響起來,起初稀疏,然后連成一片。
高陽站在最后排,看著這些頭發花白的老人。他們背有些佝僂,手上有老繭,但眼睛里有光——那是一種被需要、被尊重的光。
追悼會結束后,孫廠長找到高陽,眼睛還紅著:“高書記,王師傅的兒子回來了,說想見您。”
休息室里,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站起來,皮膚黝黑,手很粗糙。他在外地建筑工地打工,接到消息趕回來,連工作服都沒換。
“高書記,”他聲音沙啞,“我爸臨走前說,讓我把這個交給您。”
是一個布包,里面是十幾本筆記本。翻開,密密麻麻記著紡織廠幾十年的工藝參數、花樣設計、設備維修記錄。有些頁面已經泛黃,但字跡工整。
“我爸說,這些是老廠子的‘血脈’,不能丟。”男人說,“他還說……謝謝您,讓他最后這段日子,活得有奔頭。”
高陽接過布包,沉甸甸的,像接住了一個時代。
“你有什么困難,盡管說。”
男人搖搖頭:“我在外面挺好的。就是……我爸的骨灰,能撒在廠區那棵老槐樹下嗎?他說,在那兒能看見車間。”
“可以。”高陽說,“我們會在樹下立塊碑,刻上你父親的名字。”
男人深深鞠躬,轉身走了。背影有些佝僂,像他父親。
高陽抱著那包筆記本,走出禮堂。陽光很好,照在紡織廠的紅磚墻上,溫暖而陳舊。那棵老槐樹在風里輕輕搖晃,新葉嫩綠。
手機震動,是鄭明遠:“九十年代國企改制檔案調出來了,有發現。來紀委。”
紀委的檔案室里,幾十個紙箱堆成小山。鄭明遠正在翻看其中一箱,手上沾滿了灰。
“你看這個。”他抽出一份發黃的文件,“1997年,青州紡織廠(老廠)改制方案。評估資產時,把最值錢的三條進口生產線,評估成‘待報廢設備’,作價三十萬。而當時,一臺同樣的新生產線,進口價是兩百萬。”
“誰評估的?”
“評估公司叫‘誠信評估’,法人代表是方文濤的姐夫。”鄭明遠又抽出幾份,“不光紡織廠。機械廠、化工廠,都一樣的手法。評估壓價,然后方文濤控制的公司低價收購,轉手賣給私人老板,中間差價最少五倍。”
高陽一頁頁翻看。那些泛黃的紙頁上,一個個觸目驚心的數字,都是國有資產流失的血淚。
“這些檔案,當年怎么通過的?”
“有領導簽字。”鄭明遠指著一份審批表,“你看這個簽字——趙建國。”
趙建國,當時的市委書記。
“還有這個,”鄭明遠又翻出一份,“周建軍當時是分管工業的副市長,也簽了字。”
一條線,串起來了。
“能坐實嗎?”
“光有簽字不夠。”鄭明遠說,“需要原始憑證,需要當事人證言。但這么多年過去了,憑證可能被毀,當事人……有的死了,有的不會說。”
高陽合上檔案。紙頁在空氣中揚起細小的灰塵,在陽光里飛舞。
“那就從活著的入手。”他說,“方文濤的姐夫,那個評估公司的法人,還在嗎?”
“在,但去年中風了,話都說不清。”
“其他評估師呢?”
“我查了,當年參與評估的五個評估師,三個移民了,一個去世,還有一個……”鄭明遠頓了頓,“在省城開茶館,叫‘清心茶社’。”
“找他。”
“已經派人去了。”鄭明遠說,“但估計不會輕易開口。這些人,拿了錢,封了口。”
高陽走到窗邊。窗外,紀委大院里的梧桐樹正枝繁葉茂,投下大片陰涼。
“明遠,你說方文濤怕什么?”
“怕這些舊事被翻出來。”
“不,”高陽轉身,“他更怕的,是咱們青州轉型成功。”
鄭明遠一愣。
“如果青州轉型成功了,就證明當年國企改制那套‘一賣了之’的路子錯了。”高陽說,“就證明,像紡織廠這樣的老企業,是可以煥發新生的。這樣一來,那些靠改制發財的人,就成了歷史罪人。”
“所以他才千方百計阻撓?”
“對。”高陽點頭,“他不僅要保自己的利益,更要保那套理論的‘正確性’。否則,他這么多年建立的商業帝國,根基就動搖了。”
鄭明遠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高陽,你這腦子,真該去干紀檢。”
“干不了。”高陽也笑了,“我這人,容易動感情。看王師傅的筆記本,會難受;看老師傅們的眼淚,會心軟。干紀檢,得鐵石心腸。”
“未必。”鄭明遠說,“有時候,動了感情,才知道為什么堅持。”
離開紀委,高陽去了紡織廠。記憶館的工地上,工人們正在加班。周大年看見他,走過來,遞過一個飯盒。
“高書記,還沒吃飯吧?老伴做的餃子。”
飯盒是鋁制的,很舊了,但洗得發亮。高陽接過,坐在水泥管上,打開——餃子還溫著,韭菜雞蛋餡。
“周師傅,王師傅的事……你們別太難過。”
“難過,但更來勁。”周大年在旁邊坐下,“老王臨走前說,咱們得爭口氣,讓那些說老工人沒用的人看看。所以啊,咱們這些老家伙,得更拼命。”
高陽吃著餃子,韭菜的清香在嘴里化開。
“周師傅,您說,當年廠子最紅火的時候,是什么樣?”